正文

時光 十(1)

致一九七五 作者:林白


回南流的第一天我去了沙街,沙街上曾經(jīng)走著呂覺悟,她就住在我的隔壁。我們住的房子像舊時代的客棧,多少年來,每當我看到客棧這個詞,就會想起沙街我住過的房子。門前有騎樓,窄而深,有三進天井,有三層樓,一樓有一間房,很暗,二樓也有一間房,采光不錯,隔著天井與一樓的房間相對,我小時候曾住在這里。三樓有兩間房,客人來了就住那。一九六六年,我的姐姐住在那,我的表姐們,她們也曾住在那里。沒有人住的時候我經(jīng)常聽見三樓有竊竊的語聲,我覺得那是鬼,母親說,那是風的聲音。

我住過好幾間屋子,除了二樓,我還住在樓下,靠近第二個天井的房間,那個天井晾衣服,站在天井里曾看見父母睡午覺,在夏天,他們穿很少的衣服,光裸的腿搭在一起,在大床上。這個房間門口對面有樓梯,能上閣樓。閣樓很矮,地板不平整,一面沒有墻。閣樓上曾經(jīng)堆放過許多生殖器模型,塑料的肉色,是用來做計劃生育宣傳的。還堆著我舅舅的舊書,《物理》、《化學》,以及《古麗雅的道路》、《第四高度》,這兩本書對我的精神影響至深。我還住過靠近第三個天井的房間,這個房間當過新娘房,母親的同事鄒潔阿姨,她和張叔叔在這間房子結(jié)婚,他們的婚禮在醫(yī)院的大廳里,每個小孩都分到了餅干、糖果和甘蔗。

我蓋過他們結(jié)婚用的喜被。緞面的新棉被,一床綠色,上面有尾巴長長彎彎的鳳凰,一床大紅,有瞪著眼睛的龍。我蓋著那張新的綠緞被子在新床上睡了一夜,表姐則蓋了大紅的。柔軟光滑的緞子在皮膚上的快感令人戰(zhàn)栗,多少年過去,這戰(zhàn)栗仍從沙街的舊房子里傳來,它沒有消失,仍保存在那里,在空氣中,而這所房子早已不在。鄒潔阿姨還在這里生了她的第一個孩子,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新生嬰兒,生下三天,臉上皺皺的,紅的,眼睛閉著,兩只小手緊緊握著拳頭,身上用舊布裹著,小腳露出來,紅彤彤的,五只小腳趾擠成一團,上面還有趾甲呢。我們參觀這個嬰兒,摸摸手和腳,聞聞他臉上的氣味,一股奶腥。而這嬰兒如今已有四十歲。

天井,公共廚房,水龍頭下放著大水缸。茶麩水和空心菜,是跟水缸聯(lián)系最緊密的兩樣?xùn)|西,它們在水缸的旁邊。

空心菜葉子細長,生長在水里。它脾氣古怪,不能用刀切,它傷刀,傷得厲害,用刀切了空心菜就會變得很難吃,必須手摘。手摘空心菜有一種特殊的快感,即使看別人摘,也有快感,摘成一段一段的,手上握了一把,一捏,一種柔軟的暴力使空心的菜莖破裂并發(fā)出“■■”的聲音,既像撒嬌又像歡呼。有一次我看一個老妓女摘空心菜,看得入了迷,她已有七十歲,手指卻白皙修長,而且十分靈活,這雙手如長在一個小姐身上,是要在鋼琴上飛來飛去的。南流鎮(zhèn)管妓女叫老舉,老妓女叫老舉婆,我覺得老舉不如妓女好聽。

我蹲在地上看老妓女摘空心菜,她把一籃菜都摘完了,隔壁的女人來跟她說話,菜是別人的,她們一人坐在一張竹椅上,我光著腳蹲在地上,像一朵蘑菇。老妓女的手在綠色的菜梗上滑動,像細長的蘭花與綠葉,菜梗斷裂的聲音弄得我心里癢極了??戳死霞伺撕笪揖蛺凵狭诉@件事,她把摘菜的美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我完全被迷住了。

一籃菜,一根一根的空心菜,經(jīng)過了老妓女白皙柔軟的手,變成了一截一截的,籃子里的菜越來越少,終于空了。她們說著話,不理我。我懷著極大的失落,從沙街頭走回家。這時候,奇跡出現(xiàn)了,一擔菜正停在我們婦幼站的騎樓下,我遠遠就看見了,我不顧腿麻,奔跑起來,越來越近,果然,我看到這個菜擔子的一頭正是空心菜,它們細葉薄殼,形狀婀娜,在全世界都找不到!現(xiàn)在,它們就停在了我家的大門口,濕淋淋的,剛從地里摘下來,整齊地碼著,長長的薄殼的長梗,光滑明亮,它們將要發(fā)出那種悅耳的斷裂聲,然后,在清水里晃一晃,炒菜的鐵鑊熱了,鑊底下木柴的火焰在跳動,倒上花生油,油在鑊頭里也冒出了煙,丟進兩顆拍開的大蒜米,“吱”一聲,濃烈的蒜香炸開,白色的蒜米即刻變得焦黃,一切都迫在眉睫,箭在弦上,說時遲那時快“嚓”的一聲倒進洗好的空心菜,水汽上升,一片迷蒙,動作要快,翻兩下,再翻兩下,菜就軟了,灑上鹽,拍一拍,趕緊出鍋,一秒鐘都不能耽誤,多一秒鐘都會老了,炒一盤空心菜不能超過一分鐘,從頭到尾,在一分鐘內(nèi),一大筲空心菜迅速縮小,成為一盤,碧綠油滑,落到飯桌的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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