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剛剛轉(zhuǎn)學(xué)來,她并不拔尖,但她是鄭懷民的小女兒。鄭懷民是新來的校革委會主任,一把手,他的大女兒鄭里冰一到縣城就進縣文藝隊了,她長得很好看,放歌不如她姐姐。但鄭放歌不驕縱,她很努力,也單純、天真、熱情,不招人厭煩。我們甚至是喜歡她的,她常常讓我們到她家去,給我們吃她家的花生,還告訴我們,她媽媽和爸爸吵架了,媽媽脖子太粗,脾氣不好,愛吵架,一吵架脖子就會更粗更紅。
她家就在校內(nèi)。我們穿過操場,走過長長的走廊和醫(yī)務(wù)室,下臺階,又走過兩個教室,就到了。原來鄭放歌家就在這里啊,就在初中教室旁邊,門口空地的拐彎處是當(dāng)年我和雷紅呂覺悟的據(jù)點,議論孫向明,或閑站著??幢景嗯靡恢凰晒咦闱颉D菚r候沒有鄭放歌,現(xiàn)在她忽然就來了,像是從地里鉆出來。她原來在石窩,那是南部的公社,南流街上的人眼中的十萬大山,山高水遠(yuǎn)的蠻荒之地。
鄭放歌,她忽然就從地里冒出來,她站在幾盆指甲花旁邊說,嘿,我家到了。她天真單純,她的熱情是跳躍著的,像一只鹿,她的動作也是有點像鹿的。她從舞臺上碎步走過,舞臺上就出現(xiàn)了一個鹿一樣的吳清華,這只鹿很認(rèn)真,從舞臺的這頭跳躍到那頭,雖然不像吳清華,但像鹿,也是不錯的。
她踮起腳取下她家的糖果盒,圓的,比大海碗還大,上有暗紅的漆,蓋上還用金邊描了花,里面裝著玻璃紙包的水果糖,糖果圓圓的有紅的綠的,甚是稀罕。鄭放歌一人發(fā)一顆,她又在米缸蓋上找到了裝花生的夾籮,她大把抓著花生,讓我們在嘴里含著糖的時候嚼花生,那樣特別香,等于吃花生糖。見我們都聽話地把花生和糖果同時放進了嘴里,放歌就很高興,她端著夾籮高舉過頭,飛快地轉(zhuǎn)了一圈,那是《大紅棗兒送親人》里的動作,當(dāng)時我們正在排練這個舞蹈。
那段時間校文藝隊不活動,校禮堂不再傳出歌聲和器樂聲,我無比失落。我想念張大梅、周青、凌玲、李小宇,也想念童小萌和李永青。校文藝隊的鼎盛期,像一鍋湯,熱氣騰騰。
但是湯涼了,來了另外一些人,寧夏女籃和山西男排,他們來自遙遠(yuǎn)的北方,到我們亞熱帶的南流鎮(zhèn)冬訓(xùn)。他們體格高大,簡直比我們高一倍,不可思議,目瞪口呆,而他們就在我們眼前,就在我們學(xué)校,就在我們的禮堂打球。真是天外奇觀??!我們每到下課就到禮堂看他們訓(xùn)練,真是很好看的。什么叫國家水平呢,看看寧夏女籃和山西男排吧,他們一跳就跳得那么高,不跳也高,投籃進去總是空心的,所有的姿勢是又帥又透著洋氣,哪里像我們這些土番薯。
寧夏女籃是第二次來。
那十幾個人我們個個都認(rèn)識,還給人家取了外號,一個最矮的,叫矮婆,是五號,年紀(jì)偏大,聽說都有二十四五歲了,比別人矮一截。我們以為她不會再來了,結(jié)果她又來了,她技術(shù)超好,作風(fēng)頑強,體力充沛,每場比賽她都打滿全場,她像一只母老虎,威風(fēng),神氣,統(tǒng)領(lǐng)全隊,她是女籃隊長。另有一個,九號,全隊最漂亮,很白,腰細(xì),我們管她叫小姐。小姐技術(shù)也過硬,但她慵懶,訓(xùn)練不積極,上場也不愛跑動,場上場下都像游魂一樣,心不在焉。她很絕,球一到她手里,她立馬就醒了,漂亮轉(zhuǎn)身,迅速投籃,兩分!這次她又來了,仍懶散,也漂亮,但瘦弱了些,更白了。姚紅果主張叫她白骨精,沒叫開,大家心疼她,仍稱她小姐。十三號,一看就是農(nóng)村姑娘,樸實,健康,剪著齊耳短發(fā),皮膚黑黑的,黑里透紅,剛下地回來就是這樣的。她只有十八歲,圓臉,一笑一口整齊的白牙,耀眼迷人。我們叫她白牙。白牙這次也來了,我們一看她就很高興,她長大了,高了點,明顯胖了,舉手投足,像了一個成熟的球員。這真讓我們高興,白牙簡直就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呢!我們跟她最親。呂覺悟說,我喜歡白牙。我說,我也是。
白牙、矮婆和小姐,她們讓人惦記。我們跟到燈光球場看她們比賽,就像寧夏女籃是我們南流中學(xué)的校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