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時光 十五(4)

致一九七五 作者:林白


文藝隊,演出,舞臺。俱往矣。仿佛校禮堂天生就是用來練球的,好像寧夏女籃就是在我們的禮堂里長出來的。矮婆、小姐和白牙,她們迅速成為了我們的偶像,張大梅、楊海燕、王雪,她們的身影正在淡去。

縣里忽然又要匯演,隊伍重新聚集,文藝老師,工宣隊長,樂隊,結(jié)構(gòu)依舊,人馬早已翻新。鄭放歌、姚紅旗、羅慕霞都進來了,還有雷朵。又要排《白毛女》第一場,這樣一支隊伍,稀里嘩啦的,芭蕾舞的功夫誰都沒有,我們穿著上一屆的芭蕾舞鞋,立不起足尖,一試就扭了腳。喜兒也沒有,無人堪此重任。

找到了崔鴿子,她來演喜兒。我們多年不見,本來幼兒園同班,后來不見了,原來是跟父母下放公社,現(xiàn)在她又回來了。她跟來路不明的童小萌不同,她就是我們南流街上長出來的喜兒,童小萌的皮膚是白的,她來自天上,崔鴿子長著黑皮膚,她是地里的。我喜歡長得黑一點的人,無論男女,結(jié)實、彈性、有健康的光澤。

崔鴿子,她端著燈盞就出來了,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但她跟童小萌一樣,動作軟塌塌的,比童小萌還要軟。鄭放歌、姚紅旗、羅慕霞和我,我們四個人跳窗花舞,誰也不比誰更好。整個文藝隊破罐子破摔,文藝老師也沒了心思,就讓我們自己練。樂隊本來就不齊全,干脆放錄音。后來加上雷朵,六個人排了一個舞蹈《大紅棗兒送親人》,一字排開,穿插,圍成圓形,轉(zhuǎn)圈,每人手里端著一只空籃子。

有一天,要拍學校的宣傳照?;瘖y,穿上演出服,在一間空教室,新建的教學樓,尚未啟用,白色的墻,沒有黑板和桌椅,窗戶還沒裝上玻璃,光線空蕩蕩的。我們穿著花布大襟衫,腰上扎著黑絨小方圍裙,頭上接上長辮子,手上拿了花籃。

這張照片至今還在我的影集里,六個人排成一排,踮著腳,花籃舉在腰部的左邊,窗戶的光線只到達腰間,把每個人的身體分成了兩半,上身是黑的,臉也是。

拍完后大家意猶未盡,決定上街,到照相館。

大白天,光天化日,臉上頂著濃妝,一咬牙就走出了校門口。又是六月份,快要畢業(yè)了,鳳凰花正在開,走出校門,走過東門口和陵寧街。新華書店、文具店、照相館。我們七手八腳開票,五六個人亂糟糟的,拿著票上二樓,脫衣服穿衣服,盤頭發(fā)照鏡子,我們要照一個藏族姑娘的,把辮子盤在頭頂上,再輪流穿上一件毛背心,面帶微笑,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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