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夢想成為單車精(2)

致一九七五 作者:林白


那時候,我經(jīng)常做一個在天上飛車的夢,在夢中,一輛自行車從天而降,它有時候是半舊的,男式、雙杠、半邊鏈蓋、二十九寸,夢里是誰告訴我,這自行車是屬于我的了,它是我的,不是借的,我推著車把拉到門口,它是如此的輕,它不像是鋼鐵做的,倒像是棉花做的。我揚起后腿,迎風(fēng)展翅,穩(wěn)穩(wěn)地坐在了坐鞍上,我剛一坐穩(wěn),自行車就自己動了起來,它向上升,一下又一下,它一下離開了地面,再一下就升到了窗臺高,再一下就升到了屋頂,再升,竟升到了有電線桿那么高。我又心慌又興奮,我擔(dān)心它無限制升上去,那樣我就升到月亮上了,在空中我吃什么呢,而且,我要撒尿怎么辦呢?我緊緊夾著自行車,就像夾著一匹馬,我像電影里看到的那樣,沖我的自行車說:吁——停,它真的就不再往上升了。它在電線桿那么高的空中滑行,飛越在南流鎮(zhèn)的上空。南流街盡是平房,灰黑色的瓦,一片片的,有天井、街道和樹木,西門口也有兩幢樓,華僑大廈和工商聯(lián),各有三層樓,而我的自行車長著眼睛,它不沖樓房撞過去,我熱愛和平,強烈譴責(zé)自殺性襲擊。遇到高樓,自行車就自行升高,一升高我就看到了南流鎮(zhèn)周圍的田野和圭江河,還有馬路邊的尿缸和魚塘,看到尿缸我就想起自己要尿尿,這時我就醒了。

有時候,夢中的自行車是嶄新的,閃閃發(fā)光,不但發(fā)光,而且還是女式車。女式車,那是一個多么激動人心的詞,全南流,我只見過兩輛女式車,一輛是我們學(xué)校歸僑女教師的,深紅色;另一輛,也是深紅色,常年放在龍橋街街頭孫家的門口。孫家二姑娘孫美麗,小兒麻痹癥,她一瘸一瘸地拉著車,她一騎上車,就像健康人,不但健康,還像皇后,她把頭發(fā)梳得高高的,仰著頭,她深紅色的座駕駛過南流街,人流讓開,紛紛注目。她家是怎樣弄到女式自行車的呢?真是有本事,任何自行車都是要有指標(biāo)的,憑證購買,女車壓根就沒有指標(biāo),它簡直就是從天而降的,它從天而降,就在我面前。

現(xiàn)在,這輛女車就在我面前了,它也深紅色,車杠是彎的,上車沒有障礙,鏈蓋不是半邊,是整的,它不大大咧咧,有著姑娘家的矜持。它是那么矮,我一坐就坐上去了,用不著迎風(fēng)展翅的虛張聲勢,它真的就是女車,它不喜歡女人張開腿,像狗撒尿似的才能上得了車。它體貼、溫柔,且性能良好,我一坐上,它就自動上升,它一邊上升一邊問我:爽不爽,我說:爽!

這時我的全身比任何時候都輕,我的骨頭也是輕的,好像我騎的不是一輛自行車,而是一匹神馬,它可以縱橫四海,日行千里,我也跟著狂起來,膨脹得不行。南流鎮(zhèn)是裝不下我了,我要到遠(yuǎn)處去,我駕著女車飛越在空中,東門口,西門口,我再也不看你們了,百貨公司食品公司糖煙酒公司,我也不看你們,甚至電影院,甚至體育場和燈光球場,我也都和你們暫別,沙街和龍橋街,醫(yī)院和防疫站農(nóng)業(yè)局,我一一和你們告別,呂覺悟和雷紅雷朵,你們不在也不要緊,將來總是要見的。我騎車在空中,頭也不回地向南流縣汽車站的方向飛去,馬路、菜行、醫(yī)藥公司、體育場,一一在我身下掠過,我來到公路的上方,公路通向玉林,在夜晚,道路是一條淺灰色的河,樹木在河的兩岸,我沿著樹梢前進(jìn),樹葉嘩嘩碰著我的臉,使我很想打噴嚏,但我擔(dān)心一打噴嚏就會掉下來,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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