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現(xiàn)代主義與血腥情節(jié)?。喝齻€個案研究(14)

黑色電影 作者:(美)詹姆斯·納雷摩爾


 

所有這些問題都無法影響格林之后更著名的作品《第三個人》(1949),這是一部根據(jù)格林原創(chuàng)電影劇本而拍攝的國際性制作,亞歷山大·柯達(Alexander Korda)和大衛(wèi)·塞爾茲尼克以好萊塢方式對其投資。和《布萊頓硬糖》相比,《第三個人》對格林宗教主題的處理帶有審慎的反諷意味——在電影中某處,哈里·萊姆(Harrry Lime)告訴他的好友霍利·馬丁斯(Holly Martins):“當(dāng)然,我仍然虔信,伙計……我所做的一切并不會傷害任何人的靈魂?!背酥猓_爾·里德奉上了一個驚心動魄的追逐段落,安東·卡拉斯(Anton Karas)的配樂也相當(dāng)精彩,77而奧遜·威爾斯則貢獻了值得銘記的巨星表演。因此,《第三個人》完成了格林的夙愿:制作一部有力的驚悚片,同時也堪稱藝術(shù)電影。在另一個層面上,《第三個人》不僅展現(xiàn)了卡羅爾·里德新“卡里加利風(fēng)格”(neoCaligarisme)的傾斜攝影,而且是對維也納的準(zhǔn)紀(jì)錄片之旅,這座城市是現(xiàn)代主義和希特勒法西斯主義的搖籃之一,在戰(zhàn)爭的摧殘下,它成了“格林之原”。我們還需注意格林電影劇本中的種種主題和技巧元素。這個故事的主人公和敘述者霍利·馬丁斯既像一個詹姆斯式的無辜者(Jamesian innocent),又像一個康拉德式的秘密分享者(Conradian secret sharer)。就像《黑暗之心》中的馬爾羅一樣,他是一個沖動而又多愁善感的浪漫主義者;也和馬爾羅一樣,他尋找的那個反角在被幾個人描述之后才遲遲亮相。重要的是,敘述者中有一個叫“柯茲”的男人,他對馬丁斯說,他是哈里·萊姆最好的朋友——“當(dāng)然,除你之外”。

正如我們所知的,奧遜·威爾斯本人就想拍《黑暗之心》,但是在拍攝《公民凱恩》前不久把它放在了一邊。在《第三個人》中,僅僅是憑著他的個人魅力,他就把哈里·萊姆成功地轉(zhuǎn)變成格林小說中最危險的“天使”或路西弗式的殺手。他的出鏡是如此吸引人,以至于似乎要讓觀眾忘記他所犯何罪(與黑市盤尼西林和死嬰有關(guān))。[48]觀眾所能回想的就是爆發(fā)的齊特琴音樂和一系列再次確證了格林在1928年所說的默片的“詩意”推動力的畫面:一個藏匿于(少年莫扎特之家)黑暗門口的高大陰影;一只舔著黑牛皮鞋的貓;突然之間聚光燈打在戴著黑帽、穿著輕便風(fēng)衣的威爾斯身上,鏡頭向其推進,我們看到他面帶笑容,好像被不小心抓到正在做著不規(guī)矩行為的過火演員。

“別跟情節(jié)劇似的,伙計。”哈里·萊姆在維也納上空巨大的摩天輪上對霍利·馬丁斯說。但是,萊姆(他的名字和格林有密切關(guān)系)是影片中最情節(jié)劇式的人物——一個時髦浮華的法外之徒,讓人想起方托馬斯或魅影魔星(the Shadow)。天真的馬丁斯崇拜他,并且因為馬丁斯恰由約瑟夫·科頓(Joseph Cotten)扮演,因此不得不使人想到杰迪戴亞·利蘭(Jedediah Leland)與查爾斯·福斯特·凱恩(Charles Foster Kane)的關(guān)系。美麗而又受虐欲式羅曼蒂克的安娜(阿利達·瓦利[Alida Valli])渴慕他,甚至在他把她供給蘇聯(lián)政府后也矢志不渝。對于這兩個人和觀眾來說,萊姆所代表的是戰(zhàn)后維也納社會組成動力的另一迷人的可能性,現(xiàn)代性的偉力早已把這座“被粉碎”的城市分成了四個區(qū),79城中心的迷人老鐘則由代表著各個占領(lǐng)國的軍事部隊所執(zhí)守。冷戰(zhàn)開始了,維也納的日常生活被配給制、檢查站、身份驗證單和不值錢的現(xiàn)金限制著。萊姆活動于這個世界之上,也活動于這個世界之下——主要是在那些出奇清潔并且沒被分割的下水道中,在這個世界中,警察所穿的白色制服好像雪地巡邏隊一樣。本片中最美麗、最戲劇性的戲都發(fā)生在他那水淋淋的地下,而最刺激的段落則是他被包圍并被那個一直愛著他的人殺死的那一刻。[49]

但是,在這部電影中,這種情節(jié)劇的魅惑總是伴以抵消性的反諷或泄氣。馬丁斯是個美國“三流文人”,專門寫低俗的西部小說;只有在想象中,他才邂逅過犯罪分子,因此,像電影觀眾一樣,他漸漸地意識到他對萊姆的著迷等同于助紂為虐。而與此同時,萊姆則顯露出他是個詼諧的遺世者。在摩天輪上,他吞了一顆抗酸性小藥片,裝出高興的樣子,把自己比為現(xiàn)代社會中的貴族;他也有個“五年計劃”,但不同的是,他在這個計劃中處理的是那些“混蛋”而非“人民”,是“密電碼”而非數(shù)據(jù)。

最終,萊姆死去了。但當(dāng)他的手指伸出街上的井蓋,80馬丁斯的致命一擊在畫外響起時,內(nèi)中蘊含了某種犧牲意味。電影并沒有在萊姆死后去削減由他制造的道德曖昧性。在卡羅爾·里德的處理下,馬丁斯和安娜并沒有像格林在這個故事的小說版中所描寫的那樣朝落日走去;相反,當(dāng)馬丁斯站在萊姆所葬的維也納公墓附近時,安娜從他身邊擦身而過,形同路人。[50]和大多數(shù)結(jié)尾場景中的人物不同,安娜朝鏡頭走來,并走出鏡頭,在畫面的左邊,我們看到馬丁斯獨自一人在蕭瑟的樹叢中站立著。緊接著是一片死寂,齊特琴再次響起,這個不平衡的構(gòu)圖等待著被填滿。這是一個相當(dāng)巧妙、并給人期待的結(jié)尾,它一方面拒絕了情節(jié)劇可能帶來的快感,另一方面又哀悼著這種快感的喪失。就在這最后的時刻,電影好像期待著萊姆的再次出現(xiàn),僅僅是因為他是我們所見過的最有趣和最“充滿生氣”的人。

如此精巧的平衡技藝只有在文化史的推動之下才可能實現(xiàn)?!兜谌齻€人》是這個年代中最佳和最有代表性的電影之一,在這個年代中,高等藝術(shù)已進入公眾的意識范疇,歐洲的嚴(yán)肅性和美國的娛樂性有時會協(xié)力產(chǎn)生作用。格林當(dāng)然意識到了時代所要求的形式辯證法(formal dialectic),81在《第三個人》前面的一些段落中,他就對此做出了評價。馬丁斯在薩赫賓館(Sacher hotel)前被一個神秘的出租車司機拉走了,他在黑暗的大街上飛馳。馬丁斯怒吼道:“你是奉命來殺我的嗎?”但司機并沒有理他。車轉(zhuǎn)了個彎,在一座宏偉的建筑前緊急剎車停了下來。車門猛然打開,迷惑之中的馬丁斯發(fā)現(xiàn)自己正處在“英國文化再教育服務(wù)所”(British Cultural Reeducation Service)所舉辦的一個卡夫卡式的聚會之中,而他則是這個聚會的嘉賓。他被介紹為“從大洋另一邊來的霍利·馬丁斯先生”,隨后他就被很多奇怪的人物包圍,他們向他詢問如下的問題:“馬丁斯先生,您相信意識流嗎?”、“您認(rèn)為詹姆斯·喬伊斯先生如何?”被徹底弄暈的馬丁斯只能對這群失望的人說,他受到的主要影響來自贊恩·格雷Zane Grey(1872—1939):美國著名西部小說家,他的作品被多次搬上銀幕,并曾涉足好萊塢?!幾?。

在這場戲中,格林顯然是在諷刺中眉文化(middlebrow culture,可以想象,他本人就經(jīng)常被人問及這些問題),與此同時,他也在對影響他的那些文學(xué)作品致以敬意。他有生以來讀的第一本小說是粗劣的《偵探狄克遜·布雷特》(Dixon Brett,Detective),而當(dāng)他于1920年代第一次造訪巴黎時,他首先就是去西爾維亞·比奇(Sylvia Beach)的書店,買了一本《尤利西斯》。[51]《第三個人》將這兩個文學(xué)上的極端和兩種愉悅?cè)诤显诹艘黄?,這種憂郁的融合使格林的驚悚小說形成了雙向的反諷特征:一方面,情節(jié)劇中情感的充沛和強度受到了現(xiàn)代主義的懷疑;另一方面,那些日常生活的場面則會被血腥和羅曼蒂克的激情所縈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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