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人困擾的關(guān)于私刑的戰(zhàn)后電影當屬《試著抓住我》(1950,最初公映時的片名為《狂怒之聲》[Sound of Fury]),由墨丘利劇院的校友西里爾·恩菲爾德執(zhí)導(dǎo),后者不久便被列入黑名單。這部電影大體上根據(jù)發(fā)生于1933年加州圣何塞市的真實事件改編,在某些方面回歸大蕭條時期的好萊塢電影,尤其是《狂怒》和《他們不會忘記》(They Wont Forget)。本片講述的故事是關(guān)于一個失業(yè)的老兵霍華德·泰勒(Howard Tyler,由永遠面帶愁容的弗蘭克·洛夫喬伊[Frank Lovejoy]飾演),他為供養(yǎng)懷孕的妻子和幼子而犯愁。面對著無處不在的電視機和百貨公司,泰勒開始變得越來越憤恨,并最終和一個自戀的卑劣罪犯(勞埃德·布里奇斯[Lloyd Bridges])走到了一起。在干了幾票搶劫之后,他倆綁架了城中首富的兒子。但是,讓泰勒震驚和沮喪的是,他的同伙把綁架變成了殘忍的兇殺。
電影精確地表現(xiàn)了這個城市的階級結(jié)構(gòu),而大多數(shù)小角色——例如那些和綁架者一起喝酒跳舞的“強硬”女人——都異常復(fù)雜。雖然恩菲爾德運用了很多威爾斯式構(gòu)圖,127但他亦通過在亞利桑那州的鳳凰城實景拍攝一切,賦予動作一種真實感。主人公在快倒塌的邦戈羅、家庭便利店和衰敗的旅館之間穿行;謀殺則發(fā)生在夜晚的一個砂石坑中,受害者被捆著、塞住嘴巴,并被石頭砸死。雖然這個暴力場景令人震驚,卻根本無法和犯罪者被捕之后所遭遇的相提并論。在一個自由主義的新聞記者(理查德·卡爾森[Richard Carlson])激起公眾對犯罪者的憤怒之后,由一組兄弟會男孩帶領(lǐng)的大量暴民沖進監(jiān)獄并擊退了警察。圍攻這場戲表現(xiàn)得殘酷無情、令人恐懼,眾人興高采烈地把兩個罪犯拖至畫外,將其折磨至死。最終,正義和公民秩序徹底崩潰。瞠目結(jié)舌的記者和無助的警長坐在一片狼藉的辦公室里,整夜聽著遠處傳來的人群里野蠻的狂歡叫聲。
《試著抓住我》有時運用笨拙的基督教象征以使它所要傳達的信息顯得“普適”,從世俗的角度來看太說教了。其中一個角色是一個在美國的意大利游客,他無心但卻惱人地不停嘮叨著:“暴力是由道德和社會崩潰造成的一種病……只有理性才能醫(yī)治它?!钡菬o論怎樣,電影最后那個群氓暴亂的段落讓人深深地不安,而整個故事是對資本主義和自由主義的自鳴得意(liberal complacency)的徹底控訴,這使其超越了社會問題片旨在改進問題的限制。也許,正如安德森所提示的,恩菲爾德遠邁單純的問題解決層面,而試圖講一個假定性的寓托,影射被HUAC玩于股掌之間的左派的命運。
毋庸置疑,國會調(diào)查和黑名單在其他幾部電影中被以寓托的形式處理。1940年代末的情勢在某些方面類似于1960年代末和1970年代初,在后一時段,自由主義的好萊塢避免正面攻擊美國的越南政策,但制作了無數(shù)部有關(guān)反叛青年的電影。(歷史也以其他的方式重復(fù)自己。約翰·韋恩制作了第一部有關(guān)越戰(zhàn)士兵的美國電影,而他也主演了第一部表現(xiàn)HUAC調(diào)查的電影《檀島殲諜記》[Big Jim McLain,1952],這是一部警察辦案電影,他所飾演的強硬國會調(diào)查員在夏威夷追捕赤色分子。)[29]如果要具體考察好萊塢的自由主義者是怎樣用偷梁換柱的方法使他們的政治關(guān)切得以表達,我們可以看一看《孤獨地方》(1950),由鮑嘉領(lǐng)銜飾演狄克遜·斯蒂爾(Dixon Steele),一個被孤立的電影編劇,他上了制片廠的黑名單,但原因卻不是政治,而是他的酗酒和爭吵。電影賦予斯蒂爾的問題以存在主義和文化的色彩:128他是一個硬派文學的典型,受到弗朗索瓦·特呂弗所說的“內(nèi)在暴力的魔鬼”的困擾,鄙視好萊塢制片人的低俗口味(像通常一樣,大眾受眾[mass audience]由一個女人來代表——這次是個衣帽間女服務(wù)員,她來到斯蒂爾的公寓,告訴他最新暢銷小說的情節(jié))。同時,《孤獨地方》充滿自我指涉(selfreferential)或自傳體的特質(zhì)。它提供了對鮑嘉的迷人注解,此片不僅綜合了他的許多早期表演,而且也評論了他的銀幕硬漢形象;它還暗指了導(dǎo)演尼古拉斯·雷與格洛麗亞·格雷厄姆的失敗婚姻;另外,電影還揭示了一種政治無意識,讓它的主要工作人員得以對他們的職業(yè)生涯表達內(nèi)疚和焦慮感。[30]意味深長的是,鮑嘉在拍完此片后受到了來自美國右翼的巨大壓力;本片發(fā)行之后,尼古拉斯·雷稱他已被列入“灰名單”;而性格演員阿特·史密斯(Art Smith)——他飾演狄克遜·斯蒂爾極富同情心的好萊塢經(jīng)紀人——則真的成了黑名單的受害者。
1947年之后,許多左派電影人被當做法外之徒,難怪他們一些最好的電影采用犯罪分子的視角。這些作品再次預(yù)示了1960、1970年代的“新美國電影”(new American cinema):例如,《痛苦的報酬》通過把有組織的犯罪和大買賣相提并論,以及著重強調(diào)“該隱和亞伯”的主題,成為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后制片法典時代的《教父》(Godfather)系列(1972—1990)的敏銳先聲;而由上了黑名單而未署名的達爾頓·特朗博擔任部分編劇的《槍瘋》是部尖銳諷刺的亡命鴛鴦電影(loveontherun movie),直接影響了《邦妮和克萊德》(Bonnie and Clyde,1967)以及接下來三個十年里的許多自由主義電影。
在這些有影響力的電影中,《瀝青叢林》(1950)當屬最佳之一,約翰·休斯頓研究了電影中一個角色所稱的“人類奮斗的笨拙形式”,并激發(fā)了“搶劫”(caper)電影這個亞類型。值得注意的是,《瀝青叢林》由米高梅(多爾·沙里剛剛成為那里的制片總裁)出品,而它竟然基本沒受到制片廠或?qū)彶閱T的損害。PCA在1949年的兩封信中詳盡地表達了他們的主要擔憂,即約翰·休斯頓計劃表現(xiàn)搶劫的細節(jié),而其中一個犯罪分子得以通過自殺來“逃避審判”。完成后的電影保留了這兩個元素,但被認為“多多少少”成就了一個快樂結(jié)局。在PCA報告中標題為“職業(yè)描述”的那部分,評論者說電影不帶同情地表現(xiàn)一個律師、一個私家偵探和三個警察中的一個;但在“故事是否傾向于讓觀眾同情犯罪分子?”這個問題后面,評論者的回答是“否”。最后,電影得以通過,129因為它展現(xiàn)了“通過法律,正義得到伸張”。
我們不得而知,審查員看的到底是電影,還是本·麥鐸(Ben Maddow)的最初劇本——正是這個劇本給予警方一些同情。就像W. R. 伯內(nèi)特的原著小說,《瀝青叢林》的最初劇本聚焦在一個叫哈代(Hardy)的改良派警長身上,他立志要清理一個腐敗的中西部城市。麥鐸給搶劫故事安置了“序曲”和“終曲”的框架,皆為哈代在他的辦公室里對一群記者發(fā)表演講。在序曲中,哈代提醒他的聽眾,介于這個城市的人民與犯罪的“兇險洪流”之間的唯一力量就是警察局;他斷言,大多數(shù)警察是誠實的,沒有了他們,“人們就可以殺人越貨而不受懲罰”。在黑幫頭子迪克斯·漢德利(Dix Handley)倒斃于大雨橫掃的河流之后,電影進入終曲,哈代回到同一主題:“世界上最差的警察力量也比沒有好。而我們的還遠非最差……如果把警察從大街上撤離四十八小時,那么沒有人會是安全的……我們會回到叢林之中?!保?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