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既然是“王道”,那就不是底線了吧?
■ 對,是高標準嚴要求。底線,還是保證國民安居樂業(yè)衣食無憂。如果既能夠關注民生,又能夠與民同樂,那就是合格的君主。這是第一個條件。
□ 第二個條件呢?
■ 合格君主的第二個條件,是要“了解民意,尊重事實”。比方說,選拔官員,誰說了算?孟子說,身邊的人都說好,不算(左右皆曰賢,未可也 );官員們都說好,也不算(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人民群眾都說好,就可以考察了(國人皆曰賢,然后察之);考察下來發(fā)現(xiàn)確實好,才任命(見賢焉,然后用之)。
□ 知道了,既要聽民意,又要講事實,是不是?
■ 對!罷免官員、處決罪犯,也一樣,一定要“國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見不可焉,然后去之”;“國人皆曰可殺,然后察之;見可殺焉,然后殺之”。只有這樣,才“可以為民父母”,也才是合格的君主。
□ 孟子的這個主張,相當科學,也相當了不起??!
■ 是很了不起,擱在今天都不過時。
□ 還有第三個條件嗎?
■ 有。合格君主的第三個條件,是要“尊重民權,對等交流”。他的說法,是“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也就是說,你把我當人,我也把你當人;你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就把你當敵人,因為你根本就不是合格的君主。
□ 好家伙,叫板呀?
■ 當然,更多的還是“正面引導”。孟子對齊宣王說,以人民的快樂為快樂,人民也會以你的快樂為快樂(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以人民的憂患為憂患,人民也會以你的憂患為憂患(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茍能如此,豈有不為王之理?
□ 這話我怎么聽著耳熟呀?很像墨子說的話嘛!
■ 墨子和孟子本來就像。
□ 怎么走兩岔了?
■ 這個以后再說,現(xiàn)在還說孟子的三個條件。第一個條件,講的是“民生”。第二個條件,講的是“民意”。第三個條件,講的是“民權”。民生、民意、民權,這三條加起來,就是“民本”。以民為本,是孟子最重要的思想,也是他最寶貴的思想。作為“體制內(nèi)”的改革者,孟子走到這一步,真是很遠了。
從君權到民權,其實是邏輯的必然
□ 你這樣說,我覺得真是很有意思。墨子原本是“體制外”的,走著走著,卻走向了“君主專政”。孟子原本是“體制內(nèi)”的,走著走著,卻走向了“人民革命”。怎么會是這樣?還有,孟子既主張“君主獨尊”,又主張“以民為本”,又怎么統(tǒng)一呢?
■ 我們先討論第二個問題,行嗎?
□ 行,請講!
■ 前面說過,孟子的學生萬章曾經(jīng)問他的老師,說“舜有天下也,孰與之”?也就是說,舜是怎么得到天下最高領導權的?這個問題很嚴重,或者說很重大。
□ 為什么很嚴重、很重大?
■ 因為涉及政權的合法性。所謂“孰與之”,用今天的話說,也就是“誰授權”。孟子答曰“天與之”,就等于說是“天授權”。這就是“君權神授”了,所以我說孟子至少在思想上是“體制內(nèi)”的。但是這樣一來,又有了一個新的問題。
□ 天是怎么授權的,對不對?
■ 對。這個問題不講清楚,“君權神授”就不能成立。實際上,萬章已經(jīng)把問題提出來了。萬章問,天授權,是反復叮嚀囑咐了嗎(天與之者,諄諄然命之乎)?這當然不可能。于是孟子說,天不會開口,它通過事實來說話(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
□ 怎么通過事實來說話?
■ 天子做的每一件事,天也滿意認可,老百姓也滿意贊同,這就是天的授權,也就是天通過事實來說話。
□ 請問,這到底是天的授權,還是人的授權?
■ 孟子的說法是“天與之,人與之”。
□ 雙重授權?
■ 對!這是孟子了不起的地方。表面上看,孟子的說法是雙重授權,既是“天與之”,也是“人與之”。但我們要知道,天是不說話的,也不可能給天子簽一份授權書。所以,歸根結底,還是人授權。這樣一來,孟子就“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把“君權神授”變成了“君權民授”。而且,他還是“和平演變”、“和平過渡”。
□ 這就為他的“民本思想”提供了理論依據(jù)?
■ 正是如此。
□ 那么,孟子的這個說法,是他自己的創(chuàng)造呢,還是有來歷的呢?
■ 據(jù)說也是有來歷的,這就是《周書·泰誓》所謂“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也就是說,天沒有眼睛,它以民眾的眼睛為眼睛;天沒有耳朵,它以民眾的耳朵為耳朵。民眾看見了什么,天就看見了什么;民眾聽見了什么,天就聽見了什么。結果怎么樣呢?
□ 民眾說好,天就說好;民眾說不好,天就說不好。
■ 對了。天既然通過民眾來視聽,那么,它當然會根據(jù)民眾的意見來授權。民眾說好,天就說好,也就授命;民眾說不好,天就說不好,那就革命。顯然,天意即民意。因此,君主的領導權,名為天授,實為民授。也因此,如果君主太不像話,人民就有權廢了他。于是,孟子就邏輯地、必然地從“君權”走向了“民權”。
□ 孟子走得這么遠,那他還是儒家嗎?
■ 當然是。過去人們總認為,儒家是主張等級、維護君權、反對革命的。惟其如此,儒家思想才會成為統(tǒng)治階級欽定的國家意識形態(tài),成為他們維持統(tǒng)治的工具。其實這種說法并不一定準確、全面。沒錯,儒家是維護君主制度,是維護等級制度。但是,儒家,尤其是先秦儒家,是既講君權也講民權,不講平等卻講對等的。
□ 什么叫“不講平等卻講對等”?
■ 就是不能單方面定規(guī)矩、提要求。比方說,你不能只要求臣民怎么著,不要求君主怎么樣。所以,儒家只要講到道德,就一定是雙向的。講忠講孝的同時,也講仁講慈,叫“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君仁與臣忠、父慈與子孝,雖不平等,卻對等。
□ 對等又怎么樣呢?
■ 那就不能只講君權,不講民權。而且,按照對等原則,如果君主居然“視臣如土芥”,那么,臣民就可以理所當然、理直氣壯地“視君如寇仇”。
□ 哈!你不仁,就休怪我不義?
■ 是的。人民革命,也就順理成章。
□ 話雖這么說,我仍然認為孟子對孔子的思想是一種顛覆??鬃樱墒峭春蕖胺干献鱽y”的。他極力主張孝悌,也是因為“其為人也孝弟(悌),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吧?
■ 是的。所以孟子要“正名”,說革命不是“弒君”,是“誅一夫”。
□ 何況按照對等原則,頂多也就是君權民權一樣重,孟子卻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也就是民權第一,政權第二,君權第三,這難道不是一種顛覆?
■ 所以后世某些統(tǒng)治者不喜歡孟子,比如朱元璋。
□ 就像他們不喜歡墨子?
■ 不完全一樣。實際上,墨子也越走越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