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嘯選擇山池玉林的考慮有三:首先,此人與日本方面勾連密切,頗受日本人的賞識,在日租界里混得風生水起,如此一來,就算胡家小院被包了場,山池玉林也能進得去。其次,山池玉林是中國人,語言無礙。最后,也是山池玉林入彀的關(guān)鍵,此人是古玩藏家,出了名的嗜古玩如命。
譚嘯故意在山池玉林面前露了露那枚碧玉扳指,果然讓山池玉林著了迷,死活要宴請譚嘯。接下來不過譚嘯有意無意的幾句話,便使得山池玉林將宴會的地點定在了胡家小院。
山池玉林仗著有日本人撐腰,胡家小院又在日本租界地面兒,在他想那還不是想來便來,想走就走?等到二人來到胡家小院一聽有人重金包場,譚嘯就勸山池玉林“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切莫惹火燒身”。
這老話說“財迷人眼”,山池玉林能混成如今這般風光,得益于“謙恭謹慎”這四字真言,可偏偏被譚嘯手上那枚巧奪天工的百鳥朝鳳碧玉扳指晃花了眼,又讓他的幾句話架起了火氣,朝胡氏瞪起了眼珠。
袁克定是袁大總統(tǒng)的公子不假,可這胡家小院卻是在日本人的地盤上,就算是大總統(tǒng)他也管不到這塊兒,孰輕孰重自是一目了然。
譚嘯仔細又回憶了一下,第一個目的已經(jīng)達到,他能看得出來,袁克定對他化解難堪局面是頗為感激的,而在簡短的交談過后,這種感激也成功地轉(zhuǎn)變?yōu)榱撕酶小?/p>
“爺,現(xiàn)在去哪兒?”車夫沉聲問道。
如果袁克定現(xiàn)下看到此人,必定會撲上去咬他兩口不可。袁克定推測得不錯,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他皮包里的巨額銀票輕松盜走的正是此人,而這人自然不是車夫,他便是魏六兒的那位小師弟。
“去南門外?!弊T嘯贊賞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兄弟,辛苦了!此間事已了,一會兒你就連夜離開天津?!?/p>
畢竟袁克定見過他的相貌,等到袁克定從胡家小院脫身,一定不能咽下這口惡氣,他走得越早也就越安全,離開了天津就等于魚歸大海、鷹翔長空。
清冷的夜色里,荒涼的南門外靜寂如死,越向前行,路徑變得越崎嶇。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現(xiàn)出一片稀落的樹林,林子里星羅棋布滿是疊疊重重的墳塋,甚至還有些沒有下葬的棺材,就那么橫七豎八地擺放著,不時從已經(jīng)腐爛的棺木中飄起幾點幽藍冥火,看上去讓人毛骨悚然,等走進了墳地,更是能看到被野狗刨食的森森人骨。
據(jù)說這里埋的,是當年庚子之亂列強聯(lián)軍在天津城里屠殺的百姓。
“生人借道!”譚嘯高聲喝唱道,“莫要回頭……”隨著最后一個字拖著長音遠遠地傳了出去,亂墳崗深處悠悠地飄起一點光亮,仿佛指引著幽冥地獄的入口,譚嘯也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
“就到這里吧!”譚嘯跳下車,借著暗淡的月光仔細地凝視著氈帽下那張年輕而憨厚的面孔半晌,用力地擁抱了這個什么都不問、甘冒大險幫了自己大忙的年輕人一下,語氣真誠無比地耳語道,“記住如何尋我,他日若有所需,刀山火海譚嘯別無二話!”
譚嘯說這番話雖然出自真心,可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日后正是因為這一句承諾而經(jīng)歷了幾乎喪命的詭異兇險。
兩人互道珍重,就此別過,譚嘯有些失神地目送著這位偷門高手的身影融入夜幕里,轉(zhuǎn)身朝著那點飄忽不定的光亮走去。
“譚爺!”兩個身著黑色勁裝的剽悍男子齊聲招呼道。
譚嘯點了點頭,沒有任何廢話,直奔主題:“那個洋人如何處理的?”
其中年紀稍長、沉穩(wěn)堅毅的中年漢子答道:“按照您的吩咐,咱們沒害他性命,傍晚時分已經(jīng)送上了開往南洋的船,聽說過去挖礦,這輩子恐怕是再也回不來了?!?/p>
譚嘯對洪門辦事的效率還是很放心的,聽他這么說也就不再多問,想了想吩咐道:“派人盯著暗花上船,最好派個信得過的能干的兄弟,一路將他送到地方,務(wù)必不能讓他再回來?!?/p>
中年漢子稍一猶豫,旁邊的青年有些不解地問道:“譚爺,何必這么費事?依小人看,直接丟進海里喂魚豈不是既省心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