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順玉察言觀色,以陳子忠的酒量,她未必是對手,即便灌倒了,他要是酒后無德,對她動了手腳事情反而更糟,陳子忠的功夫她領(lǐng)教過。
“餓了?”金順玉抿口酒,以酒遮臉。
陳子忠不說餓,只說泡菜好吃,再有三壇也吃得下。
金順玉的目光刀似的向上一挑:“那好,我喝酒,你吃菜,喝一壇吃一壇,誰贏聽誰的?”
金順玉的提議可謂機(jī)關(guān)算盡,酒量大的人胃口未必大,酒在肚腸里轉(zhuǎn)幾個圈,一泡尿就舒坦了,飯菜不同,起碼得盤踞個把時辰。武松喝得下下十八碗“透瓶香”,未必吃得下十八盤熟牛肉,就是這個道理。金順玉本是爽爽快快,不讓須眉的女子,想起陳子忠昨天對她的一番戲弄,恨得牙癢,也就下了狠心。
“咋聽?”
“咋聽都行!”金順玉抖動兩個豐滿的奶子,黑葡萄似的眼睛忽閃忽閃,陳子忠齒間若是蹦出“輕薄”的字眼,她便把酒壇砸過去,殺殺他的威風(fēng)。
酒陣也是陣,兩軍對壘最怕折了氣勢,陳子忠當(dāng)年和壓東洋對陣,喝一碗吼一嗓子,壓東洋完全被他的氣勢壓倒,人一寸寸矮下去,陳子忠反而越發(fā)抖擻,趁醉下山,順手砍翻了兩頭黑熊。金順玉見過太多的男人,經(jīng)過太多的酒陣,男人放不下的無外乎酒色財氣,陳子忠這樣的男人愛酒更愛面子,可以不拘小節(jié),但不能失了英雄的名頭,若是犯了調(diào)戲婦女的禁忌,軟了氣勢,酒陣必輸。
陳子忠像是不解風(fēng)情的呆頭,自顧自地說:“給我們弟兄個安穩(wěn)窩就成?!?/p>
話音未落陳子忠打個響亮的飽嗝,像是吃食堆到了嗓子眼。
眉梢的喜色稍縱即逝,金順玉拎出三壇酒三壇泡菜,在炕桌前坐定,雙手在半空中啪地拍個響:“來!”
金順玉坐得正,嗓音亮,似乎擒服陳子忠是手拿把掐的事,陳子忠早沒了剛才的氣勢,半躺在炕桌前,夾起塊泡菜先要端詳兩眼,丟進(jìn)嘴里挨個牙齒撞上一番才緩緩下咽,吃一口還要嘖嘖兩聲。
陳子忠是老游擊,有經(jīng)驗(yàn),想在敵后站穩(wěn)腳跟無非四條:發(fā)動群眾,建黨,建政,建立武裝,在朝鮮建黨政是人民軍的事,游擊隊不缺武裝,獨(dú)缺良好的群眾基礎(chǔ),最難也是這點(diǎn),畢竟是異國他鄉(xiāng),討不到老百姓的笑臉,很有可能會餓死在深山老林。金順玉就顯得尤為重要,必須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和游擊隊一條心。陳子忠不忍心跟這樣爽快的女人?;@頓酒喝的是游擊隊幾百條命。
戰(zhàn)爭年代的人脾氣暴,好酒,每次慶功宴陳子忠都會遇到幾個想出他洋相的刺頭,常是用盅,用碗,再用盆。大碗喝酒的男人不稀奇,酒量大的女人陳子忠也見識過。那年在東北,陳子忠陪同老資歷的首長策反一個國民黨少將師長,他有六房姨太太,專挑了六姨太陪酒。六姨太是個慣用軟刀子殺人的狠角色,苗條的身材套件米色旗袍,高跟鞋嗒嗒嗒在身后留下串脆響。六姨太笑逐顏開地向老首長逼酒,被陳子忠攔下,跟她一碗一咕咚喝了十幾大碗,六姨太仍是面不改色,道個歉方便去了,少將師長話里有話地說,都說貴軍英雄濟(jì)濟(jì)……話沒落音,六姨太回來了,米色旗袍不翼而飛,白嫩嫩的肚皮上懸件紅肚兜,赤紅著眼睛大嚷不醉不歸。
女人要么不端酒,端酒最少三大碗,陳子忠見金順玉細(xì)口抿酒,眼睛越喝越亮,知道碰上了能征慣戰(zhàn)的酒陣巾幗。她是喝慢酒的高手,一口口細(xì)品,整晚都不會醉,陳子忠若還是胡吃海塞沒幾個時辰便會撐破肚皮。陳子忠是農(nóng)民,骨子里帶著土腥味,深知寡婦門前是非多的道理,所以他不急。
果然金順玉品了半壇子酒急了,眉頭擠成一團(tuán):“大口吃,有點(diǎn)爺們樣!”
陳子忠嘿嘿干笑,看看金順玉的酒碗又是聲嘿嘿。
金順玉臉上掛了霜,酒喝得越來越快,也不?;?,讓熙珍坐在一邊觀戰(zhàn)。
急匆匆兩壇子酒下肚,金順玉的目光散了,陳子忠懷里還是半壇子泡菜,金順玉用酒碗撞著他懷里的壇子:“你輸了,你的人永遠(yuǎn)不許進(jìn)大河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