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之的病房在走廊盡頭,此刻他一個人獨坐在沙發(fā)里。我很高興他夫人不在,因為他夫人非常饒舌,常常用母牛那樣的韌勁述說芝麻點的話題,說時又上勁又動情,雙手還交替比劃。假如你按住她的手,那么她舌頭也動不了,反之亦然,她說話是一種全身運動,因此傾聽她說話就使你全身勞累。李言之穿一套質(zhì)地很高級的西裝,通身纖塵不染,雖然他不會再走出醫(yī)院了,腳上仍然穿著那雙出國訪問時購置的皮鞋,并不穿醫(yī)院配發(fā)的拖鞋。他給我的感覺是:正準(zhǔn)備出國,或等待外賓來訪。他察覺有人進屋,慢慢轉(zhuǎn)頭看我一眼,笑了。笑容不大,笑意卻寬廣無邊。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吶,嗬嗬嗬……握握手吧,我這個病有一大好處,不傳染?!?/p>
他神情有點異常,靠在沙發(fā)里,像忍受著什么。顯然是體內(nèi)病痛發(fā)作了,他在等待它過去。我不忍心看他這副樣子,轉(zhuǎn)眼看屋里的盆花:吊蘭、玫瑰、海棠、一品紅,還有幾種可能十分珍貴但我叫不出名的花。它們擺滿了窗臺以及茶幾,芬芳之氣飄逸。
李言之無力地說:“都是租來的,從院里養(yǎng)花的老頭那兒租。他死不同意,說藥氣會傷花,怎么求也沒用。我聽說他喜歡瓷器,就拿了一尊明成化窯的滴水觀音壺去,請他觀賞。他翻來覆去地看,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我拿過滴水觀音往地上一摔,那壺哐啷一聲成了碎片。老頭傻了,面孔死白,蹲在地上盯著那些碎片發(fā)呆。我說:‘老兄呵,我是快死的人,家里還有幾樣瓷器,留著全然無用。我只想向你借幾盆花擺一擺。死后歸還不誤,如有損壞,按價賠償嘛……’我偏偏不說要送他一兩樣,偏偏不說!他憋了好久才出聲;你叫人來拿吧。我搬了他十二盆花,租金小小不然,跟白用他的差不多?!崩钛灾焓謸崦磉吥桥枞~片翠綠、花蕾金紅的植物——其實手指距花蕾還有半寸,他只是在感覺中撫摸著它?!罢J(rèn)識它吧,它叫南洋溢金,生長在南半球,玫瑰的變種之一,天知道他是怎么培育出來的,了不起。確實了不起。大概除我以外,沒人知道他多了不起。因為這花啊,初看不顯眼,要到凌晨三四點鐘的時候才發(fā)瘋似地開放,哦,異香滿室。而我每天也只有那時刻員最為清醒,身子也不疼了。只我和它默然相對,太陽一出,它縮回花瓣,我也就又開始疼了?!?/p>
“你的疼痛有審美價值。如果人非疼不可的話,這差不多是最理想的疼了?!?/p>
李言之大笑,薄薄的紅暈浮上他雙頰,說:“我就喜歡你來看我,敢于胡說八道。他們不行,他們不知道拿患了絕癥的人怎么辦。”
我們又聊所里的事。我有意把牢騷帶到這里來抒發(fā),好讓他批評教育我,讓他覺得舒服,我實際上是把牢騷變成禮物贈送給他。我還有意拿一些早已明了的俗事求教于他,無非是想讓他覺得高于我,也就是把俗事變成瓜果一樣的東西供他享用??匆娝麗芤饬?,我也隨之愜意——真的。我的愜意甚至比他還多一倍!因為我的愜意原本就是我的,而他的愜意則是我偷偷摸摸傳遞給他的。迄今為止,他還沒有讓我感到意外。這場談話從一開始我就看見了盡頭,談話只是重復(fù)內(nèi)心構(gòu)思,只是內(nèi)心音響的復(fù)制品。為了掩蓋平淡,我好幾次裝作欣賞南洋溢金的樣子把頭扭開。大概這盆溢金花都窺視出我心思了,而他始終沒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