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二十四枚球形豆腐,便如杜牧詩中一橋二十四孔,孔孔見明月,武大郎用白蘿卜雕刻了一座小橋,用來鑲嵌這二十四輪明月,橋如白玉,拱若長虹,橋身雕工精細(xì),橋下清湯如水,只等著明月相映,端的是色意雙絕,讓人贊不絕口。
蘇蓉蓉左看看右看看,這兩人都做得蒸豆腐,不知是巧合還是那個(gè)易淵明有意為之,只是眼下看來顯然是武大郎的菜式色形高出一籌,就不知那人葫蘆里賣的什么藥,至此還波瀾不驚,從從容容的樣子,真是讓人猜不透他到底有何高招。
那么灰撲撲的一塊板磚樣豆腐,能跟二十四橋明月夜相比嗎?
蘇蓉蓉忍不住多看了易淵明幾眼,但見他正在切白菜,準(zhǔn)備最后一道菜式,壓根沒去關(guān)心武大郎那邊做些什么,對自己已經(jīng)蒸上的鮮魚和豆腐混不在意,讓她忍不住皺起眉來,不知這人當(dāng)真是深藏不露,還是虛有其表。
她當(dāng)評委這些年來,見過的花架子不少,形形色色的“高人”亦是層出不窮,用各式各樣的手法包裝自己,可大多數(shù)都是虛張聲勢,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如今看到這個(gè)真是返樸還真之人,反倒拿不定主意了。
好在武大郎的開水白菜也算是看家本領(lǐng),這道菜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卻一點(diǎn)都不簡單。說是白菜,其實(shí)只取大白菜中間的那點(diǎn)發(fā)黃的嫩心,尤其是將熟未透時(shí)的白菜心。
而所謂的“開水”,其實(shí)是將老母雞、老母鴨、云南宣威火腿上的蹄子、排骨、干貝等鮮貨分別入沸水鍋中,除清血水和雜質(zhì)撈出再洗凈,一起放入湯鍋內(nèi),加入足量清水、姜、蔥,燒開后打去浮沫,加料酒,改用小火保持微開不沸,慢慢地熬至湯出鮮味。
另外,還要將凈雞脯肉打成茸,用涼的鮮湯把肉茸攪成豆?jié){狀,倒入燒開的鮮湯中,這時(shí)鮮湯會出現(xiàn)奇妙的景觀:湯中的雜質(zhì)爭先恐后地吸附在肉茸上,慢慢地形成一個(gè)球狀物,10分鐘左右將球狀物撈起,棄而不用。如此反復(fù)2-3次,直到把湯“清”得如開水般透澈。
微黃的“開水”做成,把白菜心放入沸水中斷生,再用清水漂冷,去盡菜腥后,輕輕剝開4,5片,根部不能斷開,平放網(wǎng)漏上,用細(xì)銀針在菜心上反復(fù)穿刺,便于每根葉脈都能夠充分吸收湯汁。
然后用勺子把做好的“開水”淋在白菜上,一邊湯快完了又換鍋繼續(xù).直到最外層菜莖完全熟軟.就可以把白菜放上菜的容器里,再慢慢倒入“開水”,方才能做成這道“開水白菜”。
正如《紅樓夢》中賈府的茄子,名為茄子,實(shí)際上吃的肉糜高湯之味,已然不是單純蔬菜的滋味了。
這道菜,關(guān)鍵就在于吊湯,湯要味濃而清,清如開水一般,成菜乍看如清水泡著幾棵白菜心,一星油花也不見,但吃在嘴里,卻清香爽口,回味無窮。
而這“開水”的配方,則是各家的絕密,開水白菜各家名廚都會做,可最后的味道各有不同,就取決于這湯的配料和火候了。
武大郎的這盤開水白菜,取的是黃芽白菜心,這種江南特產(chǎn)的白菜水嫩鮮甜,葉脆筋細(xì),最易入味,而那“開水”清湯,亦是十八般配料熬足火候的陳湯,這等開水白菜,比之尋常山珍海味還要珍貴,亦非尋常人家能夠品嘗得到的。
而易淵明那邊,片去了白菜葉,僅留下白菜幫子,斜切成一寸長、六分寬的菱形方片,細(xì)細(xì)切了蔥姜,配了幾粒鮮紅的小干椒,架起他自帶的小炒鍋,熱油、熗鍋、下菜、爆炒、溜醋、裝盤,動作倒是一氣呵成,不過半柱香的時(shí)間,就已經(jīng)完成了這道醋溜白菜,配料之簡單,做法之簡易,看得臺上臺下所有人都傻了眼。
原本大家還以為他這醋溜白菜,只怕也是跟開水白菜一樣,虛有其名,其中則另有玄機(jī),卻沒想到,他當(dāng)真做的就是鄉(xiāng)野市集,最最常見,最最便宜的一道大眾菜,沒有半分的虛火,也沒有其他高深莫測的配料,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時(shí)至此刻,易淵明蒸的魚和豆腐亦以到了火候,取下來澆油勾芡,稍加裝點(diǎn),便裝盤盛菜,著人送到了蘇蓉蓉面前。
兩人的三道菜全部完成,擺在了兩張長條桌上,供眾人賞鑒品評。
評委除了一語定生死的蘇蓉蓉之外,還有幾個(gè)出了重金前來一飽口福的老饕,往往在比賽之前,他們就得從蘇蓉蓉那里拍得嘗菜的優(yōu)先權(quán),這一次一見易家菜的傳人與武大郎斗菜,更是飆升到了一千兩銀子的高位。
只是那幾個(gè)老饕,一看桌上兩人的菜式外形,就忍不住搖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