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zhuǎn)頭看他。他是中年人,相當豐滿,衣著漫不經(jīng)心,但胡子刮得很干凈,稀疏的頭發(fā)光溜溜地往后梳,小心蓋住兩耳間寬寬的腦袋。他穿著俗氣的雙排扣馬甲,在加州很少人穿,也許來做客的波士頓人偶爾會穿穿。他戴著無框眼鏡,正在輕拍一個破舊的公事包,所謂“這個”顯然就是指它。
我看看對面的金發(fā)美人。她喝完了青檸汽水之類的,正在看一個顯微鏡似的手表。酒吧人多起來,但還太吵。兩個賭徒還在揮手,吧臺邊凳子上的獨酌客有了兩個酒友。我回頭看霍華德·斯潘塞。
“跟你的問題有關嗎?”我問他,“我是說這位姓韋德的家伙?!?/p>
他點點頭,又仔細地打量我一眼,說:“馬洛先生,談談你自己吧。我是說,如果你不排斥這個請求的話?!?/p>
“談哪一類的事?我是領執(zhí)照的私人偵探,而且已經(jīng)干了一陣子了。我是孤狼,沒結婚,已屆中年,不富有。我入獄不只一次,我不辦離婚案件。我喜歡醇酒、女人、下棋等。警察不太喜歡我,可是我認識一兩個合得來的。我是本地人,出生在圣塔羅沙,雙親都死了,沒有兄弟姐妹,萬一我以后在暗巷子被殺——這一行誰都可能出事,很多其他行業(yè)或者根本沒做事的人也一樣——我死了沒有人會覺得自己的人生徹底崩潰?!?/p>
“我明白了,”他說,“可是,你并沒說出我想知道的事。”
他把金酒加柳橙汁喝完,我不喜歡。我對他咧咧嘴,說:“有一項我省略了,斯潘塞先生。我口袋里有一張‘麥迪遜肖像’?!?/p>
“麥迪遜總統(tǒng)的肖像?我恐怕不——”
“一張五千塊錢的大鈔,”我說,“隨時帶著。我的幸運符?!?/p>
“老天,”他壓低了嗓門說,“那不是非常危險嗎?”
“是誰說的來著,超過某一點后所有的危險都是相等的?”
“我想是沃爾特·巴格奧特①說的。他談的是修筑煙囪的人。”然后他笑一笑,“抱歉,但我是出版商。馬洛,你沒問題。我要在你身上冒個險,否則你會叫我滾蛋。對吧?”
我也向他笑笑。他召喚服務員,又點了兩杯酒。
他小心翼翼地說:“嗯,我們在羅杰·韋德身上遇到了大麻煩,他沒辦法寫完一本書。他失去了自制能力,背后有隱情。他好像快要崩潰了,酗酒亂發(fā)脾氣。他每隔一陣子就會連著失蹤幾天。不久前他把妻子推下樓,害得她斷了五根肋骨住進醫(yī)院。他們之間沒有一般所謂的問題,完全沒有。那人只是酒醉發(fā)瘋?!彼古巳笱觯粲舻乜粗?,“我們必須讓那本書完成,非常重要,事關我的飯碗??墒俏覀冃枰牟恢贿@些。我們要挽救一個非常有才華的作家,他應該可以寫出比以往更好的作品。有一件事很不對勁,這回他甚至不肯見我。聽起來好像該找心理醫(yī)生,我明白。韋德太太不同意,她相信他完全正常,只是有事情讓他擔心得半死,例如勒索之類的。韋德夫婦已經(jīng)結婚五年??赡苡惺裁催^去的往事困擾著他,甚至可能——只是瞎猜——開車壓死人逃逸之類的,有人發(fā)現(xiàn)了。我們不知道是什么,我們想知道,而且我們愿意付一大筆錢解決這個問題。如果證明是醫(yī)療問題,噢——那就算了。如果不是,非找出答案不可。同時韋德太太也該受到保護,下回他說不定會害死她。世事難料?!?/p>
第二輪酒開始了。我那杯原封不動,看他一口氣吞下了半杯。我點了一根煙,只管瞪著他瞧。
“你要的不是偵探,”我說,“你要的是魔術師。我能干什么?如果我恰好在正確的時間到場,如果我覺得他不難應付,也許可以把他打昏,扶他上床。可是我必須在場啊。機會是百分之一。你知道嗎?”
“他個子跟你差不多?!彼古巳f,“但他的體能狀況不如你。你可以隨時在場?!?/p>
“不見得。醉鬼狡猾,他一定會挑我不在的時候發(fā)作。我又不是在男護士市場求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