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倫步履艱難地往山上走。
他停下腳步,透過亂蓬蓬的頭發(fā)瞇眼望了望太陽。離太陽落山還有五個小時。我不會逗留很長時間。他嘆了口氣,繼續(xù)沿著一排榆樹走去。每棵榆樹周圍都生長著密密的野草。
自從他、霍司特以及六個卡沃荷村的別的男人從廢墟里收拾起一切有用的東西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回到農(nóng)場。過了差不多六個月,他才開始考慮回一次家。
到了山頂以后,他站在那里,交叉著兩條胳膊。他的眼前是他童年時代家園的廢墟。房子的一角依然沒有倒塌 ―― 搖搖欲墜,一片焦黑 ―― 其他部分已被夷為平地,長滿了野草。谷倉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在他們每年都耕種的幾畝地里,到處都是蒲公英、田芥菜和野草。偶爾還看得見幾棵殘留的甜菜和甘藍,但僅此而已。農(nóng)場對面,一片密密的樹林遮住了阿諾拉河。
若倫又氣憤,又傷心。他握緊拳頭,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想要克制那種感情。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站了好幾分鐘。只要想起哪一件不愉快的事,他就渾身發(fā)抖。這個地方曾是他生活的全部,而且更多。它是他的過去……也是他的未來。他的父親加羅有一次說:“土地是一種特別的東西。你關(guān)心它,它就會關(guān)心你。很少有東西會這個樣子。”若倫本來打算就干那種事,直到有一天波多爾悄悄送來一封信,他的世界給打亂了。
他嗚咽一聲,迅速轉(zhuǎn)過身去,大步回到路上。那個時刻的吃驚程度他現(xiàn)在還記憶猶新。他的所有親人在剎那之間離去,簡直是一件脫胎換骨的大事。他永遠也恢復(fù)不過來。它已經(jīng)滲入他的行為和思想的每個角落。
它還迫使若倫想得比以前還多,仿佛過去有許多繃帶纏住了他的腦子,后來這些繃帶斷了,使得他能考慮以前從未想到過的問題。比如,他也許不一定要成為農(nóng)場主,正義 ―― 這歌曲里最常唱、故事里最常講的東西 ―― 實際上不大站得住腳。有時候,他滿腦子都是那些想法,感覺到沉甸甸的,甚至早晨起不了床。
他拐了個彎,向北穿過帕蘭卡山谷,回到了卡沃荷。兩邊的崇山峻嶺都積著雪,盡管在過去的幾個星期里春天的綠意已經(jīng)爬滿了山谷的地面。頭頂上,一片孤零零的灰云朝著山頂飄去。
若倫伸手摸了摸下巴,那里胡子拉碴。這一切都是伊拉龍一手造成的 ―― 他,還有他那該死的好奇心 ―― 把那顆石子從斯拜恩山里帶回來。若倫花了幾個星期才得出了這個結(jié)論。他聽到大家講的故事。他幾次讓鎮(zhèn)上的醫(yī)生葛楚德朗讀布魯姆留給他的信。沒有別的解釋。不管那顆石子是什么東西,它肯定招來了那幾個陌生人。僅憑這一點,他要伊拉龍對加羅的死負(fù)責(zé),雖然他并不生氣。他知道伊拉龍無意傷害大家。沒錯兒,令他生氣的是,伊拉龍沒有安葬加羅就逃離了帕蘭卡山谷。他沒有盡到自己的責(zé)任,騎著馬和說書老頭兒開始了一次瘋狂的旅行。伊拉龍怎么可以那樣不在乎留下的人?他是不是因為感到內(nèi)疚才逃跑的?害怕了?是不是布魯姆給他講了荒誕的冒險故事把他引上了邪路?在那樣的時刻,伊拉龍干嗎要聽這樣的東西?……現(xiàn)在,連他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
若倫皺眉頭呀,搓肩膀呀,想要清清腦子。布魯姆的信……呸!他從來沒有聽說過那么多可笑的奉承話和不祥的暗示。唯一清楚的是,你應(yīng)當(dāng)回避陌生人,這是最起碼的常識。那個老頭兒瘋了。他認(rèn)為。
背后有什么動靜,若倫回過頭來,只見十二頭鹿 ―― 包括一頭長著毛茸茸的角的小公鹿 ―― 快步跑回樹林里。他記下這個地方,打算明天再來找它們。他很自豪,他在霍司特家里完全可以靠打獵來養(yǎng)活自己,盡管他的狩獵本事向來不如伊拉龍。
他一面走,一面繼續(xù)清理自己的思想。加羅死后,若倫放棄了在特林斯福德的丹普頓磨坊的工作,回到了卡沃荷?;羲咎卮饝?yīng)在隨后幾個月里讓他住在自己家里,為他在鐵匠鋪里找了個活兒。由于傷心,若倫一直沒有考慮關(guān)于未來的決定。兩天以前,他終于確定了行動路線。
他想要娶屠夫的女兒凱特琳娜。他去特林斯福德的首要理由是掙錢,以確保兩個人的共同生活有個順利的開端??墒牵F(xiàn)在,若倫沒有農(nóng)場,沒有家,沒有支持她的生計,他憑良心說無法向凱特琳娜求婚。他的自尊不會允許他這么做。若倫認(rèn)為,她的父親史洛恩也不會忍受一個沒有出息的求婚者。即使在最好的情況下,若要勸說史洛恩放棄凱特琳娜,若倫也覺得不會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們兩個人一向關(guān)系不好。若倫不經(jīng)過她父親的同意就和凱特琳娜結(jié)婚,那是不可能的事,除非他愿意分裂她的家庭,不顧傳統(tǒng)而激怒村里人,最有可能的是和史洛恩結(jié)下血仇。
考慮到這種形勢,若倫覺得,擺在他面前的唯一出路是重建他的農(nóng)場,哪怕他不得不自己動手蓋房子和修谷倉。白手起家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但一旦他的地位牢固了,他就可以趾高氣揚地去見史洛恩。最快要到明年春天我們才有可能談這件事。若倫心里想,一面做了個鬼臉。
他知道凱特琳娜會等他的 ―― 至少是等一段時間。
他繼續(xù)邁著穩(wěn)健的步子往前趕路,一直走到傍晚。這時候,村子終于映入眼簾。他看見一小片房屋,晾衣繩上掛滿著一排排的衣服,從這個窗戶到那個窗戶。男人們從周圍種著冬小麥的地里魚貫回到家里??ㄎ趾纱搴竺妫胗⒗锔叩囊凉蠣栠_瀑布從斯拜恩山奔瀉而下,注入阿諾拉河,在夕陽下閃閃發(fā)亮。這個景色是那么熟悉,若倫心里感到暖烘烘的。一切都還是老樣子,沒有比這更令人感到寬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