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守一的妻子于文娟今天倒休。于文娟在一家房地產(chǎn)開發(fā)公司上班。嚴守一回家拿手機時,她正在家練氣功。于文娟是南京人,愛吃鹽水鴨;嚴守一是山西人,愛吃刀削面。兩人除了在吃食上有些沖突,結(jié)婚十年風平浪靜。十二年前,嚴守一還不是主持人,在電視臺當編導,那時北京還風行交誼舞,兩人是在舞會上認識的。于文娟后來說,當時看上嚴守一,是喜歡聽他說話,說他說話逗,嚴守一一說話她就笑。嚴守一恰恰相反,找她是因為喜歡她不愛說話,說起話來慢條斯理,還有臉上淺淺的笑容。最后兩人結(jié)婚了。周圍的朋友,都對這婚姻很滿意。唯一的問題是,結(jié)婚十年,兩人夜里從無采取措施,但一直沒有孩子。到醫(yī)院檢查,不是嚴守一的問題,是于文娟的問題。于文娟便開始一罐一罐喝中藥。后來見了一位氣功大師,開始練氣功。別人練氣功是為了治癌,為了來世,嚴守一他老婆練氣功是為了這世懷孕。一陣氣功一身汗,于文娟從容不迫??此巫巫非螅瑖朗匾桓械接行┖眯Γ?/p>
“沒有就沒有吧,時尚青年都喜歡丁克家庭?!?/p>
于文娟不好意思笑了:
“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奶奶?!?/p>
這里說的奶奶,是指嚴守一他奶奶。十年前結(jié)婚時,兩人回了一趟山西老家,奶奶把一枚祖?zhèn)鞯慕渲杆徒o了于文娟。以后春節(jié)回去,奶奶便盯她的肚子。嚴守一:
“她一農(nóng)村老太太,懂得什么?”
于文娟:
“答應過的,不可失信于人。”
后來嚴守一發(fā)現(xiàn)于文娟孜孜追求懷孕并不是為了奶奶,而是她知道嚴守一的性格,見人易感動,易沖動,喝酒易喝大,沖動起來不計后果,怕他在外邊胡鬧;想懷孕生子,用一個孩子套住嚴守一。嚴守一過去在電視臺當編導時默默無聞,這種感覺還不明顯,一個偶然的機會當了清談節(jié)目的主持人,節(jié)目越辦越火,嚴守一漸漸成了名人,這種感覺就明顯了。嚴守一對于文娟的想法也感到好笑,一個孩子,能套住誰呢?有孩子離婚的多了。
后來嚴守一又發(fā)現(xiàn)于文娟追求懷孕的目的并不單是為了套住嚴守一,而是想找一個人說話。結(jié)婚十年,夫妻間的話好像說完了。剛結(jié)婚的時候,兩人似有說不完的話,能從天黑說到天明;現(xiàn)在躺在床上,除了干那事,事前事后都沒話。有時也絞盡腦汁想找些話題,但找出來還不如不找呢,全是些八桿子打不著的別人的事。而且是干聊,像機器一樣,缺潤滑油,轉(zhuǎn)著轉(zhuǎn)著就不動了。最后就索性不說。一次于文娟愣愣地說:
“我現(xiàn)在聽你說話,都是在電視上。”
嚴守一倒吃了一驚。但從此對和于文娟說話就更加緊張。好在兩人都習慣了,于文娟并無深究。最明顯是吃飯的時候,兩人同坐在一張桌子前,一頓飯吃下來,只有碗筷的聲音。終于有一天,嚴守一發(fā)現(xiàn)于文娟在跟另外一個人說話。那天晚上,嚴守一在外邊吃飯,突然感到胃有些不舒服,便提前離席回家。回到家,于文娟并沒有發(fā)現(xiàn)。嚴守一欲到臥室躺一會,到了門前,發(fā)現(xiàn)于文娟背對著門,坐在床上,懷里抱著一個塑料禿頭娃娃,正對著它喃喃說話。說她小時候不愛笑,愛哭;爹在南京一家無線電廠工作,娘在街道燒大茶爐,娘發(fā)起火來,老用掏煤渣的鏟子打她;她有一個伯父,長得白白胖胖,竟對她不懷好意,十五歲那年……許多過去沒對嚴守一講的話,現(xiàn)在對一個塑料禿頭娃娃講了。嚴守一聽到以后,不是對妻子產(chǎn)生同情,而是感到瘆得慌。他又悄悄退出了家,在外邊遛跶一個小時,才重新回來。從此對妻子追求懷孕不再干涉。
嚴守一對這婚姻無所謂滿意,也無所謂不滿意,就好像放到櫥柜里的一塊干饅頭一樣,餓的時候找出來能充饑,飽的時候嚼起來像廢塑料。背著于文娟在外邊胡鬧的時候也覺得對不起人,但晚上哪兒也不去,回家里兩人大眼對小眼干坐著,又覺得發(fā)悶。別人的家庭時常吵架,嚴守一家一年四季沒有動靜。有一段時間,嚴守一特別羨慕夫妻兩個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吵架,臉紅脖子粗,旁若無人,似乎世上只剩他們兩個。他們相互罵出來的話,怎么那么有激情、那么愣和那么有創(chuàng)造性呢?
但嚴守一又不想離婚。人像狗一樣,時間一長,就對一種環(huán)境習慣了,懶得換窩了。但后來嚴守又發(fā)現(xiàn),事情還不是這樣,而是他對于文娟還有許多留戀。沉默歸沉默,但沉默的底部不光有寒冷,還有許多溫暖。1999年冬天,嚴守一像三十年前的他爹一樣患了傷寒。比他爹當年的傷寒還重。上午發(fā)冷,屋子像個大冰柜;下午發(fā)熱,像螃蟹進了蒸籠;晚上開始說胡話?;杳灾?,他似乎回到了三十年前。漆黑的夜里,又和兒時的朋友張小柱拿著廢礦燈,往村里的天幕上寫字。張小柱寫:
娘,你不傻
嚴守一寫:
娘,你在哪兒
娘便乘風而下。一個1960年被餓死的農(nóng)村婦女,現(xiàn)在像電影明星一樣披著散發(fā),打著口紅,襲一身白裙,將嚴守一的頭抱在懷里。嚴守一摟著涂著口紅的娘哭了。從昏迷中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在醫(yī)院,時間已是第二天中午,摟著他頭的不是他娘,而是于文娟。于文娟抱著他,像抱著自己剛剛生下的孩子。這時嚴守一發(fā)現(xiàn)自己沒哭,于文娟哭了,一滴清水鼻涕,滴在他的臉上。于文娟見他醒來,想將他的頭放回枕頭上,拿床頭矮柜上的牛奶喂他。嚴守一摟住于文娟:
“別動?!?/p>
于文娟便抱著嚴守一的頭,在那里繼續(xù)坐著。兩人餓了一下午。這時嚴守一從于文娟身上聞到了幾十年前田野里的麥苗香。為了這麥苗的香味,嚴守一昏迷中發(fā)誓,一輩子不離開于文娟。
當然,嚴守一對于文娟也有幾點不滿意。一,長得太端莊,像電視臺新聞節(jié)目的女主持人,一看就是中看不中吃。白天中看,夜里不中吃,懷不懷孕還在其次。時間一長容易忘記她的性別。二,自1999年那次傷寒昏迷之后,夜里睡覺,于文娟愛像在醫(yī)院一樣抱著嚴守一的頭。一開始嚴守一仍很感動,時間一長覺得有點像姐弟戀,已經(jīng)四十多了,沒必要趕這個時髦。同時頭讓別人抱一個小時以上,就開始發(fā)悶,人一點點向黑暗中墜落。沉默不能這么個沉默法。三,于文娟有潔癖,每天睡覺之前,都要逼嚴守一上下洗一遍,嚴守一從小在晉南嚴家莊長大,過去一年也不洗一次身,現(xiàn)在跟于文娟在一起,便覺得自己臟;物極必反,便想將這臟方方面面讓它延伸開去。四,1996年,嚴守一他爹去世。去世之前已是一個傻子,一句囫圇話說不出來。去世前一個月,嚴守一和于文娟回山西老家看爹。當時電視臺正籌辦清談節(jié)目《有一說一》。在老家住了十天,電視臺打來電話,讓嚴守一回京,去試鏡當《有一說一》的主持人。嚴守一匆匆回了北京,留下于文娟替自己照顧爹。二十天之后,嚴守一他爹去世。嚴守一回來奔喪,他的堂哥黑磚頭私下告訴他,這個弟妹表面愛笑,內(nèi)心歹毒,你不在,你爹臨死的時候,老想跟她說話,她坐在床頭不理你爹,埋頭想自己的心思,最后讓你爹一句話也沒留下。但爹已死了,接著又要辦喪事,嚴守一沒有追究。他又想,一個傻子,就是留話,還能留什么呢?喪事辦完,回北京的火車上,于文娟告訴嚴守一,他爹臨死的時候有些變態(tài),看她坐在床頭,就上去抓她的手。黑磚頭說于文娟不理爹嚴守一沒有生氣,現(xiàn)在于文娟說出了事情的真相嚴守一生氣了。生氣不是生氣于文娟說出了事情的真相,而是這種真相讓嚴守一明白了另一個真相,那就是爹一輩子不會說話,一輩子沉默,跟娘1960年餓死之后,所有的親人,包括成年以后的嚴守一,都忘了給爹另找一個女人有關(guān)系。爹在這方面的事讓大家給忽略了。從此時常自責。但所有這些問題,十年間都沒有擺到桌面上,海面上仍是風平浪靜。
嚴守一開著車回到家,讓費墨在樓下車里等著,自己三步兩步上了樓。在家門口,他屏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后若無其事推開門。他記得自己的手機清早出門時忘在了鞋柜上,現(xiàn)在看鞋柜上手機沒了,心中不禁一驚。到了客廳,見于文娟放著音樂,在正常練氣功,心又放回到肚里。于文娟眼睛沒有睜開,問:
“怎么又回來了?”
嚴守一:
“把文案拉家里了?!?/p>
接著去茶幾上翻一疊材料。拿起一份材料往外走,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摸自己身上的口袋:
“我把手機也拉家里了。”
接著從于文娟身邊的沙發(fā)上,拿起自己的手機。于文娟:
“剛才有三個電話,一個是劇組的,催你,說觀眾都入場了;一個是記者,要采訪你;還有一個女的叫伍月。”
嚴守一一邊往外走一邊支應著:
“知道了?!?/p>
這時于文娟睜開眼睛:
“那個叫伍月的是誰呀?她沒想到接電話的是我,一上來,口氣怎么對你那么沖???”
嚴守一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故作鎮(zhèn)靜說:
“噢,她呀,一出版社的,老逼我寫自傳,張小泉的學生,說話老沒大沒小。”
張小泉是嚴守一的大學同學。這種情況過去也發(fā)生過。出現(xiàn)不好解釋的事情,只要說出一個熟人的名字,于文娟就不再深究。嚴守一說完,走出了家門。
但他沒有想到,今天和往日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