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航幾乎不知道他在市民眼里是一個什么樣的形象。說心里話,他似乎從來就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如果眼前這個司機說的代表了大部分市民的態(tài)度,那么他這個市長肯定就是失敗的。李南航在心里說,這只不過是個別人對他這個市長的偏見而已,如果真像司機說的那樣,他早就滾蛋了,還當什么市長?李南航心里很不痛快,他本來想說點什么,比如辯解點什么……和一個的士司機一般見識不是太可笑了嗎?
李南航摸摸自己的兜兒,他想找一支煙。可是他什么都沒有找到。
從市政府到湖灣賓館,坐的士大約二十分鐘的路。在這二十分鐘路里,李南航心里一直很別扭,這種別扭的心態(tài)不僅僅來自的士司機的奚落,主要是面對周圍環(huán)境生疏而產(chǎn)生不適,進一步想到自己行為偏離了固有的符號,有一種偷偷摸摸不光彩的成分,由此失落了某種他平時極為討厭的尊嚴。這樣他就很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其實也不過如此,俗人一個。這種自我批判的思維不是常常都能出現(xiàn)的,尤其在那些總認為天降大任于是人的身上。這些自信比率在百分九十八以上的領(lǐng)導人,很少反省什么,只有當環(huán)境突然改變或外力強大作用時,才有機會正面看看自己。這對這些人而言是件十分殘酷的事情。
李南航下車時天已入暮,這種時候人們很難一下子認出對面人的面孔??磥砝钅虾綇氖姓胶迟e館不僅僅是二十分鐘的時間,這是由于塞車的原因。李南航認為這種時候塞車,對他而言的確不是一件壞事兒。
李南航穿過湖灣賓館大堂到電梯門口時,恰好電梯下來,一聲鈴響電梯門開了,李南航下意識地側(cè)了一下身子,好像電梯里會走出一個熟人似的。當李南航看清下來的不過是一個身著紅色制服的女服務(wù)員時,他急急地走進了電梯。
電梯里只有李南航一個人,當電梯開始往上升時,李南航身靠墻壁上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李南航走出電梯時,他覺得頭有點兒沉,或許是賓館里的那種通常的氣味,或許是電梯運動造成的血壓反應(yīng)。李南航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剛想往里邊走。
“先生……”身后傳來一個很甜的女音。
李南航轉(zhuǎn)過身來。那是出現(xiàn)在吧臺后邊一張妝化得很重的女孩子的臉──主要是指她的口紅。
李南航向她點點頭微笑著說:“我到604房間看一個朋友?!?/p>
當那女服務(wù)員看清李南航后,眼睛睜得很大,嘴一直張著不說話。顯然她對李南航的出現(xiàn)感到吃驚。
李南航一愣說:“小同志,我可以去了嗎?”
女服務(wù)員看著李南航不說話。
李南航感覺她認出了自己是誰,就說:“怎么?你認識我……604的客人在吧?”
女服務(wù)員突然感到自己的失態(tài),尷尬地笑笑說:“對不起,對不起……哦,……您不是市長吧?”
李南航也笑了笑說:“你看我像嗎?”
女服務(wù)員說:“對不起,我還以為您是李市長哩……604的客人可能在吧,您去吧?!?/p>
李南航點點頭轉(zhuǎn)身走了。
女服務(wù)員看著李南航的背影納悶地自語:“不會有錯的,那次開會我還為他倒過水哩……市長才不會一個人到賓館里來看朋友哩?!?/p>
李南航站在604房間門前停了一會兒,他好像需要穩(wěn)定一下情緒。過了足足有二十秒鐘,李南航才伸出手按響門鈴。
當尚莉身著黑色晚裝走進小客廳時,她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其中兩個中年美國男子瞪著眼睛,毫無顧慮地盯著她,目光里流露出的顯然是對尚莉的贊嘆。另一個美國青年男子走到尚莉面前,用蹩腳的漢語說:“小姐,你太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