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姆對這句“是的,我會”頗為驕傲。而這次是他所說過的“是的,我會”中,最流利的一次。這讓他享受到一種單純的愉悅感。珀金斯小姐進(jìn)來的時候,他甚至準(zhǔn)備再重復(fù)一次“是的,我會”。
“他跟我說話呢?!卑才d奮地對珀金斯小姐說。
珀金斯小姐對著安微笑。“馬丁太太誤會我了。山姆只是不喜歡講話,但是有必要的時候,他也會講?!?/p>
安點(diǎn)點(diǎn)頭?!拔铱梢酝仆扑妮喴螁??”
“這真是個好主意。”珀金斯小姐微笑著,“對吧,山姆?”
山姆把眼睛往上看了看。
“山姆很高興。”珀金斯小姐說,“他非常愿意讓你推他的輪椅。我答應(yīng)過他媽媽,在學(xué)校的時候我會隨時把他的皮帶系緊……讓我看看他的皮帶。就算沒有一條斷腿,我們也已經(jīng)夠麻煩了。”她把輪椅的安全皮帶拉緊。
安檢查著輪椅的各種功能?!斑@個是剎車嗎?”
走廊里,有些放書包的鐵柜沒有鎖好,黃色瓷磚的地板上撒了一些紙屑,唯一的垃圾桶已經(jīng)塞爆了。但是以暗色的木頭砌起的、高高的天花板,還是讓學(xué)校的建筑看上去很高雅。有點(diǎn)亂的公告欄上以大字寫著公告:“今晚的親子會上,請幫忙為我們的球隊募集捐款?!?/p>
“這些是六年級學(xué)生的書柜?!卑舱f。在她向山姆介紹這些的時候,他們經(jīng)過兩個高個男生身邊,他們也都在馬丁太太的班上。山姆認(rèn)出了這兩個人,他常在籃球場上看到他們。他覺得自己好像剛剛完成一個上籃,因?yàn)榕d奮而心跳加速。
其中一個男生長著紅棕色頭發(fā),山姆記得之前他還幫他們開過門。安指著那個男孩說:“這是查理·西蒙斯,籃球隊隊長。他爸爸是飛行員,參加過越戰(zhàn)?!比缓笏种钢噶硪粋€高大的男生,“另一個叫鮑比·蘇。他老是在嚼口香糖,老師警告過他很多次了,他也不在乎。”
“我我見過過他們。”山姆嘗試著向安解釋他從公寓窗口看別人打球的習(xí)慣。
“他在說什么?”安問珀金斯小姐。
山姆知道安的臉上一定顯示出了困惑。他不喜歡跟陌生人說話,但是有時候,他也會和雜貨店員、郵差以及鄰居們說句“你好”,但是他們通常的反應(yīng)都像是聽到了外語,也許是越南語——就好像山姆在電視上看到的“越共”說的話。
“我沒聽清他在說什么,”珀金斯小姐說,“這個走廊太吵了?!?/p>
山姆發(fā)現(xiàn)珀金斯小姐每當(dāng)聽不懂他在說什么的時候,就歸罪于周遭的吵鬧。山姆不喜歡這一點(diǎn),她總是覺得他需要她的保護(hù)。就像現(xiàn)在,即使這些球員離他們很遠(yuǎn),他也能把他們的談話聽得一清二楚。但是要把山姆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也很復(fù)雜,所以他就連試也不想試。
“最近有沒有新的隊員來報名?”鮑比問查理。他的聲音帶著點(diǎn)神秘。這讓不小心聽到他們談話的山姆覺得自己也有點(diǎn)特別。
“我知道很多關(guān)于你們球隊的事情,”山姆想要對他們說,“我看到很多你們沒注意到的事情,你們專心打球的時候,我在旁邊觀察你們。”
查理皺了皺眉頭,搖搖頭說:“沒有?!?/p>
“我們隊里每個人都很高,我真搞不懂為什么我們就是一直沒法得分?!滨U比抱怨道。
“你們需要一個好的控球后衛(wèi)?!鄙侥废?。在籃球場上所有的位置中,山姆最喜歡的就是控球后衛(wèi)。雖然控球后衛(wèi)通常是球隊中最矮的成員,但他不止要會傳球,還必須非常自信,要知道怎樣才能得分。
“我也不懂為什么我們沒法得分。”查理說。
“你們的球隊里有的是可以得分的因素,”山姆想象著自己對他們說話的樣子,“你們應(yīng)該得分的,可是你們太慢了,而且隊里沒有人能在進(jìn)攻時運(yùn)球突破?!?/p>
那兩個球員走到洗手間去了。
一行人到走廊盡頭的時候,安停了下來?!斑@是餐廳。”
山姆向餐廳里面看了一眼。餐廳很大,地上鋪著墨綠色的亞麻油木板,擺了很多棕色的塑料餐桌。一個婦女在用拖把拖地。
“我們要在教室吃飯?!辩杲鹚剐〗銓Π舱f。
山姆想到自己吃飯時邋遢的模樣就緊張起來。他常常無法好好地含住食物,有時還會嗆著、咳嗽,把食物噴得到處都是。他知道珀金斯小姐又要說了——“對不起,山姆寶貝,可是吃飯的時候你看上去的確不那么好?!?/p>
他們看看墻上的大鐘:10點(diǎn)28分?!吧险n鈴快要響了?!卑舱f。
“安,非常感謝,謝謝你帶我們繞了這一圈。”珀金斯小姐說。
“不客氣?!卑查_始把山姆推回教室,“我媽媽是個護(hù)士?!?/p>
“你長大后也想當(dāng)護(hù)士嗎?”珀金斯小姐問。
“也許會當(dāng)個醫(yī)生。”安害羞地說。
“好好好醫(yī)生?!鄙侥繁硎就?。他認(rèn)識很多醫(yī)生。但是他沒法想象亞當(dāng)斯醫(yī)生——在他小的時候——下課時幫一個陌生的小男孩推輪椅。也許有朝一日安成為一個醫(yī)生,她打的針不會那么痛。
“他說什么?”安問。
“山姆,你說什么?”珀金斯小姐靠著他問道。
山姆重復(fù)他的贊美。
“山姆說,他認(rèn)為你會成為一個好醫(yī)生?!辩杲鹚剐〗憬忉屩?。
“謝謝?!卑舱f。
“不不不客氣?!鄙侥氛f。他想問安以后能不能再推他的輪椅,但是她害羞的笑聲讓他把話卡在喉嚨里。他覺得自己的舌頭變成了一大塊潮濕的東西,沒法自如地活動。
安又局促地輕輕笑了。
山姆覺得很不好意思,感覺全身發(fā)熱。他想,珀金斯小姐也許是對的,他最好不要說話,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