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蓮庵(2)

天香 作者:王安憶


 

漢字!和尚眨眨眼睛,這是漢人的秘記。鎮(zhèn)海哦一聲,和尚接著說:不問是留下的人,還是走散的人,就憑這個,無論多少年多少代,無論怎樣混雜,都能找尋出來,最后聚攏——說到此,昂起頭,嘆道:我們走散多少人?。≡趺瓷⒌??鎮(zhèn)海問,他按捺不下,不再怕和尚發(fā)怒。事情變得越來越詭異,簡直不可思議。而且,顯然是,和尚打開話匣子,關也關不上了。和尚回答:怎么散的?輕易就散了,煮海里藏著一種獸,像龜,但沒有殼;像牛,無犄角;像蛇,則有四足;大小如成年的馬,特巨的有一間屋的長和高,潛在船底,一拱背,船上人飛沫般濺出去無數(shù),有溺死的,有讓魚吞肚里的,逃出一條命的,或復又上船,或上岸自取生路,這只是走散中的一種。說到此,和尚停住,凝神片刻,眼神變得迷離:好比一場夢,又好比洞中一日,世上千年,倏忽間,洪熙、宣德、正統(tǒng)、景泰……正德,歷歷而過,已到嘉靖!朝廷中不曉得有多少弒父弒君,草莽間又有多少英雄豪杰……鎮(zhèn)??此裰净秀?,喚一聲師父,停一停,又喚一聲。和尚夢醒了,四下里看看,看見鎮(zhèn)海,自問道:身在何處?鎮(zhèn)海提示道:蓮庵,庵后面是白蓮涇,庵前是荷池,我們家的天香園。和尚漸漸回過神:一直在找咱們的人,寶船起錨的碼頭,叫劉家港,泊了無數(shù)大船小船,就是沒有當年的寶船,人也不是當年的人,與他們說話,都聽不懂。和尚對著鎮(zhèn)海,點點頭:這位學生,是不是我們永樂的人?鎮(zhèn)海這時看出,和尚確是瘋了,是個瘋和尚。從蒲團上爬起,諾諾著退出屋舍,再又退出天井,穿過側殿,來到正殿面前。跑過一片空地,拉開黑漆門,下了臺階,迎面看見甬道上燈籠絡繹蜿蜒,縱橫交錯,紅火火一座城池。原來宴席才散,并沒有太晚。鎮(zhèn)海緊走幾步,追上哥哥??潞柸チ四睦铮?zhèn)海只說隨處走走,一起出園子,過方浜,回宅子了。

滿月酒過后,老太太精神又差下來,先生換了幾回藥,并不見好,后來,連先生都換了。換來換去,無非是氣虛,濕滯,熱或者寒,說到底是上了年紀,壽數(shù)有限。儒世做主,讓鎮(zhèn)海速娶,是為沖喜。明世不及回家,信中托長兄全權操持。于是,距柯海娶親只一年多,鎮(zhèn)海就娶了。多少是倉促的,就在鎮(zhèn)海原先的屋子,又清出兩間偏廈,比柯海少了院子,房間也窄了些。不過鎮(zhèn)海生性素樸,并不以為簡陋,柯海卻不愿意了。因泰康橋計家是富戶,嫁妝一定極豐厚,申家不能顯單薄,所以極力主張將楠木樓給鎮(zhèn)海做新房。儒世本來就覺楠木樓招搖,再讓小輩住,就忒過分,都要折壽。無奈侄兒執(zhí)意,他們的母親呢,又怕虧待了小兒子,再說,那楠木樓閑置著也是閑置著。老太太整日躺著,聽話都嫌傷神,也沒法主張什么,儒世就只好隨他們去了。所以,鎮(zhèn)海的新房做在了楠木樓上。還有一個人心下反對,就是小桃。本來呢,老爺回來,她還想著住回楠木樓,如今一來,再不能了。難免又生一場氣,再讓蕎麥勸好。那邊意見牢騷著,這邊忙著辦各樣事:祭祖,辭歲,過年,入正月,初一初二,緊接著到了初六,就是迎娶的日子。

果然,嫁妝擺了一條街。那領轎子,也是粉紅色綢,鳳與霞的華蓋,底下繡了三面的桃紅大花朵,嵌了綠葉,轎簾則是一幅粉綠粉黃滿天星,一路叮當盈耳,原來星星上綴了琉璃。家中人無不咂舌,慶幸新房安在楠木樓,連小桃都服氣不做聲了。老太太勉強起來,受過新人的叩拜,又躺回去。禮儀宴席照常,一項一項走過。楠木樓貼了雙喜,結了紅綢,張起紅紗燈,碗口粗的紅蠟燭,蠟油滾滾淌下來。夜里竟下起瑞雪,墻頭、瓦行、窗欞,鋪一層白絨,映著屋內的滿堂紅,明麗鮮艷又吉祥。

老太太卻一徑弱下去。先生說過了立春就有起色,于是過了立春;先生又說過了雨水就轉輕,又熬過雨水;先生再說過春分,春分過了,不好也不壞。以為要有起色,不料三天之后突然犯了痰癥,急喘了一日,到天黑睜眼看看。床跟前圍了一周人,密密匝匝,就缺一個申明世。眼睛找了找,不等眾人告訴,自己先說了:他趕不來了!說罷便閉了眼。這一家,辦了一串紅事,到底輪到辦白的了。

宅子里無須說,天香園內如同梨花開一般,枝頭草尖全系了白綾子。桃花又紛紛開了,恰有一種是白花,也像是白綾子,粉色的那種,間在其中,應出喜喪的意思。燈罩,桌圍,椅套,屏風,換成一色的白,蠟燭改成白蠟燭。傳出去,坊間人又當是天香園里一景,題名“三月雪”。守靈,垂吊,入殮,蓋棺,停靈在蓮庵,等申明世回家后再定日子出殯。先請一班和尚道士,進庵內念經,鐘磬聲聲,香煙陣陣。人都說老太太有籌劃,早在事前修了庵子,正用上了。三七這一日,申明世到家了,不顧車馬勞頓,直接進了蓮庵,重重青布幔子,掩了一具棺槨。想起母親一貫的寵愛,將自己當個寶,做什么都是天下第一,要拿來夸嘴。雖然沒有做過讓母親打嘴的事,也是心心意意要爭體面,母子可說是心連心??勺詈鬀]能守在跟前,讓老母親安心,反是添了牽掛,究竟不能算作完孝。心里十分愧疚,淚流滿面。旁人一徑地拉和勸,說老太太沒等他回家再走,實在是因為疼兒子,不想拖延了,怕借了晚輩的壽數(shù)。要是一味傷心,哭壞了身子反辜負老人的意愿。明世聽了更加傷感,越發(fā)啼哭不止,引得柯海鎮(zhèn)海一行人也跟著哭成一片。

擇日子大殮過后,七七也過了,申儒世申明世兄弟倆方才能夠安寧地說話。先是議論京師里的事,明世壓低聲告訴,當朝皇帝只顧煉丹成仙,那些年大事小事都由首輔嚴嵩說了算,后來皇上對他的心漸漸淡下去,終而至于免職。可嚴黨里還有人呢!內閣里的人都不是吃素的,向來與嚴首輔犯頂,何況還有那伙武將:曾銑將領、總督張經、兵部員外郎楊繼盛,都吃了大虧,或斬或殺,可是各自也有人!嚴嵩是從禮部出來的,于是都以為他們禮部是嚴的人,真是百口莫辯。這一年來,可謂如履薄冰,如臨深淵,簡直苦不堪言。而且北京地方水土粗糲,景色荒涼,內心常是抑郁的,這回一接到喪報,立刻遞上回籍丁憂的急請。儒世告誡說:朝中事故萬不可與外人道,有人要問,說些花絮敷衍則可,江南這地方,向來超脫,可張士誠起兵割據(jù),本朝方一開元,太祖就不信賴,必夾著尾巴做人。明世道:要說花絮真沒什么可說的,做官是百業(yè)中最無味的一種。官中又數(shù)京官無味,地方上做官還有些風土可以見聞,那京師與蒙古人地方只隔一道長城,實已到邊塞了!想想少時苦讀,一心求功名,不曾想功名是用來做如此無滋無味的事,可不無聊得很。聽到這里,儒世就不能茍同了:讀書倒不全為仕途,自有一番人生的樂趣。明世嬉笑道: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儒世正色說:這種話正是對不讀書人說的。不讀書人哪里曉得這世上草草木木、風風云云,皆有情義呢!明世同意了:不讀書人即便張眼望萬物亦不過山是山,水是水,讀過書了,便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儒世點頭:這才是書里乾坤!于是兄弟倆又說了一陣讀書。

從讀書說到寄居于安亭的震川先生,年已五十多,屢試屢敗,又屢敗屢試,不僅意志堅忍,讀書不輟,還開講堂授學,又寫許多文章。有一篇《秦國公石記》,寫的是有一回在陸家浜上,看見岸邊墳地蒿草中,藏有一塊石頭,竟是秦國公的學宮石。秦國公為本鄉(xiāng)人,南宋淳熙十一年進士第一人,也有個園子,后來頹圮,園中太湖石流散四處,壘雞窩墊茅坑,惟有這塊學宮石,埋在草叢間,風餐露宿,一點沒染污穢。終有一日,為震川先生識得,就寫了這篇“石記”,顯然是抒發(fā)心志。由震川先生的話頭起,歷數(shù)蘇松世家名門,明世便問徐家女兒,如今是自家的兒媳,人品與文品。儒世笑道:還是個小孩子!就說起上年開春時節(jié),在園子里開市買賣的情形。明世聽得入神,又追問些細節(jié),很向往的樣子。但當儒世說到新媳婦開的是藥鋪,老太太又果真號了脈,開下一方,說的和聽的不禁共同想到:可不像是個兆頭?神情都黯然下來。靜默著,多日以來,儒世的一樁心事便浮起了。這樁事他早在思量著,一直等候契機才好說出口。如今老太太歿了,兄弟回來,正敘家常,確是說的時候了,卻仍然難以啟齒,似有許多阻礙。而儒世也知道,必說不可了,此一時過去就是彼一時,又不知要等候怎樣的天時地利。明世看見哥哥面上有躊躇的神情,就問有什么事情為難?儒世不由一陣臉紅,回答并沒有。明世信了,又扯出另一件話題,就是擴建宅子。鎮(zhèn)海住了楠木樓,他就打算向西延伸數(shù)丈,造一院一閣,用作起居和讀書。儒世一聽這話,知道不說不行了,只得說出存在心里許久的心事,就是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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