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閔氏(1)

天香 作者:王安憶


 

接下來的幾天,就是忙著搬住處和過年。過年的事輪不上他們小兩口操心,他們只管初二去岳丈家的年禮。半擔(dān)年糕,半擔(dān)上好的新米,兩匹姑絨,兩匹雷州葛布,兩斤佘山茶,兩斤燕窩菜,一斤檀香,一匣心紅標朱,十二刀荊川太史連竹紙。年禮備定了,新房間也安置妥了。燃了幾束松枝熏過,驅(qū)散了潮氣,又用茉莉花干燃了熏幾日,滿屋生香。柯海走前寫的字,這會兒裱好了,掛在楠木樓的迎門地方,底下是新案子,擺了兩個官窯瓶子。臘月二十八,就要移床遷居,不料,這天一早就來客人,是錢先生。

柯海乘轎上路的第三天,雪稍下得緩了,錢先生就搭上一條船。船主是皮貨商,北邊進了貨,一萬里趕了九千九,阻在錫山太湖里,急著回家過年,說什么也不肯等了。雪下一陣停一陣,船走一程停一程,終于到了上海。錢先生到家,頭一件事就是來申家府上,拜見申老爺??潞5弥⒌臅r候,正幫小綢收拾那些墨盒筆錠什么的,因是小綢的嫁妝,特別上心,要親自動手,生怕底下人碰壞了。聽到錢先生來,柯海手一松,東西落下來,幸好小綢接住,嗔怪說:聽到狐朋狗黨的名字,魂魄就出竅!柯海辯解說:并沒有。小綢趕他:去吧去吧,別砸了東西,大過年的??潞F蛔?,臉卻紅起來。小綢就不讓他碰東西。當(dāng)?shù)卣疽粫海侔銦o聊的,說了聲“去看看”,慢慢轉(zhuǎn)過身去走了。小綢停下手,看他走出院子的背影,心一陣亂跳,覺得事情不好。這不好仿佛是她等著的,這會兒等來了,很奇怪的,反倒踏實了。

錢先生是替柯海牽線做媒的,那一頭是蘇州胥口一戶織工家的女兒,姓閔,今年十五,形狀十分乖巧,尤其難得的,有一手好繡活??催@毛頭小子正經(jīng)八百地說著媒妁之言,申明世覺著挺荒唐,但礙著錢先生的家世不好流露,只說:柯海娶妻不過三年,夫婦正在熱頭上,恐怕無意納娶。錢先生就笑了:我和伯父說句實話,閔女兒是柯海自己看下的。申明世當(dāng)然知道是柯海在背地搗鬼,本來是搪塞,卻被錢先生說破,倒有些發(fā)窘,訕訕地說:既是他看下的,就讓他自己做主好了。錢先生就說:納妾也須是父母之命啊!申明世看這錢先生,幾乎是逼他,就覺得從小的劣根還在,不過學(xué)著面上端莊而已,好笑又好氣。沉吟一時,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讓他向家中大人問候。曉得是逐客的意思,錢先生只得站起身來了。出三重院迎頭碰上柯海,兩人走到無人處,錢先生將方才的話一一說了,柯海一臉臊色,退縮道:那就罷了!錢先生不愿意了:你要是罷了,我成什么了?專來搗蛋的嗎?又說:我看伯父并沒有大不愿的,正經(jīng)地納進門,又不是尋花問柳??潞_@又稍稍心定,決定去和他娘說。送錢先生到大門口,再轉(zhuǎn)身去找他娘。

沒到中午飯的時辰,宅子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柯海要納妾了。小綢那邊,是小桃來告訴的,明顯帶著慶幸的意思。小綢向來心氣高傲,又說過輕視庶出的話。最讓小桃羨妒的,是她與柯海少年夫妻的親昵,是小桃從來、也永遠得不到的,現(xiàn)在,終于釋然了??粗裆衩孛氐男√?,小綢說,她早就知道,不用她費心來傳話。小桃討個沒趣,支吾幾句,走了。這時,小綢已經(jīng)平靜下來,她將收拾出來的東西一件一件放回去,著人將搬去楠木樓的家什也一件一件搬回來。好在,錢先生早來一步,要不,床就移到樓上去了。重新掛好帳幔,展平鋪蓋,柯海的大枕頭,換上丫頭的小枕頭。等柯海從母親房里出來,張張皇皇回到套院,屋子里已和先前無異。小綢著人將飯菜用攢盒送到屋里來,正喂丫頭吃飯??潞埩藥紫驴跊]說出話,眼淚卻下來了。自此,小綢再不與他說話。

柯海與錢先生,隨阮郎去揚州,不是在蘇州住了幾日嗎?閔氏就是在那時認識的。

這一日,風(fēng)和日麗,船在胥口???,岸上已有三乘小轎候著,專來接他們的。上了轎,顛顛地沿岸走一段,下了路,走入一片桑林,桑林后是魚市,接了米行,再是醬園,然后皮草、綢緞、酒肆,又有一座小廟,雖不是萬分的繁華,卻也殷實熱鬧。小小的街鎮(zhèn),巷道縱橫,一旦進了巷道,倏地靜下來,聽得見雞啄食的篤篤聲。巷內(nèi)臺門相連,其中有一扇洞開著,走出人來,到地方了。

閔家世代織工,從蘇州織造局領(lǐng)活計,供宮內(nèi)所用。四邊商賈亦來定制,阮郎便是其中一家,也是有幾代的交道了。閔師傅是花本師傅,織工中最精密的一道工序。畫師的繪本送來,由花本師傅照了圖案顏色,分配組織絲線,穿結(jié)在花樓?;敲苊芫o緊排開一千二百竹棍,行話為“衢腳”,每腳穿一絲。一千二百衢腳以六百對六百錯開相交疊,梭子穿行其間形成經(jīng)緯。絲色調(diào)排,花樣便現(xiàn)于經(jīng)緯。柯海與錢先生路上就聽阮郎形容,頗覺得神奇,進門不坐,就要看花機。閔師傅著人帶去機房,自己陪阮郎吃茶。這臺門并不寬,里面卻很深,有六七進平房院子。因絲織忌油煙膻氣,后三進機房與前三進住宅所隔的一進,庭院就格外的敞蕩。石板地上排有幾行大水缸,養(yǎng)一種小小的睡蓮,花事已盡,還剩最后一二朵,浮在殘葉上。庭院兩端都垂掛竹篾簟,機房內(nèi)鋪的是一種青磚,本是用于臨河房屋,隔水吸潮,用在機房也是取同樣性能。三進機房中前后兩進,分置著各色大小腰機,正中一進單停一架,置放于離地面二尺高的木架平臺。長有一丈六尺,好似一艘船,中間桅帆般聳起一座樓,足有丈余,這就是花機,確實巍峨壯觀??潞Ec錢先生仰頭看去,花樓上正有一雙眼睛往下看著來人,原來那里立著一名小廝,年不過十一二,專司提花、理絲、觀察。據(jù)阮郎說,閔師傅就是從提花小廝做起,直做到花本師傅。兩人嘆一時,走出來,太陽正當(dāng)頭頂,眼目一眩。金光四濺中,忽見檐廊底下,坐一個小人兒,伏身專注,不知在做什么。定睛一看,是個十四五的丫頭,穿得很好,綾子的衣裙,白底上一朵朵粉花。一雙細白的手拈著針,憑著花繃一送一遞,繡的也是小朵小朵粉色的花。因是俯著頭,看不見臉,只看見黑亮亮的鬢發(fā)后粉紅色的耳輪,柯海不由駐步,微微一笑。閔師傅正走過來招呼吃飯,此一瞬神情被看在了眼里。

本來吃過飯就走的,可閔師傅百般留客,只得不走。飯后,又著人引這兩個去靈巖山,閔師傅依然陪阮郎說話。靈巖山傳說是吳越春秋時,陸大夫找了民女西施,在此開館教習(xí)琴棋書畫,舉手投足,稱作吳娃館。如今看不見半間屋,連路都不大好走,又在深秋,景色有些蕭瑟。倒是在山腳有一家茶館,蓬壁草蓋,竹椅竹案,沏的是山里的無名的茶,入口亦是無名的香,醇淡清新。坐在窗前,看有人車過往,車上坐著小小的女子,均是小鵝蛋臉,不由想起閔師傅家的繡花丫頭,再又想起身后的吳娃館,早已湮滅于草莽之中,生出千古悠悠的感慨。喝了幾道茶,起身返回去,到閔師傅家。閔師傅大約去了機房,阮郎已在臥房內(nèi)打鼾,睡得很熟。晚上的一餐,又比中午更豐盛和別致,無數(shù)的盤碟盅碗,看都不及看就撤下去,再上來新的。全是閔師傅的女人親自下廚烹制。因中午已經(jīng)飽食,不覺有半點肚饑,卻擋不住美味誘惑,百般為難,直到胃脹??勺詈笃稚蟻硪坏?,讓人無法釋懷,薄如綿紙的面皮子,裹一點嫩紅,加上青蔥、蛋皮、蝦米、昆布絲,好一碗餛飩湯!席間,閔師傅的殷勤也比中午更甚,不停地斟酒勸菜,無限地奉承。柯海陶陶然中,看見幾次阮郎送過來的眼色,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酒足飯飽,接著是一夜黑甜,直睡到天光大亮,就要上路了。閔師傅送了一壇家釀酒與幾攢盒的肉菜,讓在路上飲用,然后看著他們的船漸行漸遠。閔師傅則變成一個光斑,越來越小,終至不見。

風(fēng)鼓著帆,有些涼,可太陽大好,眼看著金紅金紅地掠過岸邊的柳樹林,一點一點上樹梢,一躍到了中天。船上多了兩名伙計,稱阮郎大爺,分明就是阮家的仆役,原來已經(jīng)換船。這一艘是專從揚州來接人的,艙里的地板漆得通紅油亮,窗欞打著小方格,格里鑲嵌琉璃,艙蓋上也覆著琉璃瓦?;镉孅c著一具小紅泥爐,將閔師傅的菜熱了,又溫了閔師傅的酒,擺上矮幾,供主客三人消磨。

喝了一盅,阮郎問二位,對閔師傅什么印象?錢先生說花機很好,道理明白,可真要做起來,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著手,可見閔師傅是高人。柯海呢?阮郎問道??潞Uf不僅花機好,機房院里的幾缸睡蓮也好,還看見廊檐下一個繡花的女子,活脫是樂府詩的意境。阮郎笑起來:閔師傅果然是高人,一眼看出端倪,本來不相信,說他是多心,不想真有幾分道理!柯海很納悶,癡癡地問:什么道理?錢先生也問什么道理。阮郎拍著手說:這不明擺著?柯海喜歡上人家女兒了??潞<睌[著手,臉臊得通紅:不敢不敢,怎么敢初次上門就打人家女兒的主意!阮郎說:并沒有說你打主意,是心儀!柯海辯解道:更不得了了,只見了一眼,如何心儀!阮郎說:你看一眼,人家錢先生一眼都沒看。錢先生還糊涂著:哪里有繡花的女子?我怎么沒看見!阮郎用手指著道:你聽!你聽!柯海百口莫辯,又覺好笑,只是笑。阮郎就說:承認了吧,罰酒!柯海只得喝酒。

喝罷酒,阮郎附著柯海的耳朵:閔師傅想將女兒給你呢!柯海坐不住了:這玩笑開大了!阮郎按住他:不是玩笑,正經(jīng)的呢!那女兒是閔師傅的心頭肉,倘不是十分器重的人,萬不肯給??潞Uf:那就給錢先生好了!錢先生說:我倒是想要,可閔師傅不給我。阮郎說:再講錢先生也沒看見過人家??潞<钡貌坏昧?,推開面前的酒菜,嚷道:不喝了!不喝了!這兩人一并拖住他的手,說:賭什么氣??!不怕褻瀆了好好的閨女??潞訌棽坏?,只能做出不當(dāng)真的表情,由阮郎慢慢述說:千萬別以為人家女兒嫁不出去賴上身來,閔師傅一直舍不得說親,反正年紀還小,留幾年不怕。可近來蘇州城里風(fēng)傳朝廷來江南選妃,凡生得整齊的女孩兒,沒說親的說親,說了親的過門,你們沒見街上,迎娶一個勁兒的??潞Ec錢先生想起昨日下午走過里巷,看見有不少幾扇門上貼了紅紙,寫“于歸”二字??潞4藭r安靜下來,不再掙扎。阮郎繼續(xù)說:閔師傅這才知道留女兒留出禍了!要真給挑進宮里,豈不是骨肉分離,更害了孩子一生一世。你們知道,三宮六院里多少白頭宮女!于是閔師傅托人帶話給先前提過親的人家,不料家家都已說好媳婦,幾乎是拉郎配!雖然情急,到底也不舍得隨便拉一個人嫁過去!那孩子柯海你是見過的,多么乖巧??潞Q矍俺霈F(xiàn)了廊下花繃前的小女子,耳輪紅紅的,轉(zhuǎn)過臉來會是如何嬌好!阮郎見出柯海心動,加倍勸說,說閔師傅雖只是個手藝人,但世代與織造局交道,是見過世面的,看上去一點不畏縮,不卑不亢,倒要比上海那些小家子人有度量。要論養(yǎng)姑娘,不是深宅大院,卻是清門凈戶,就像貝里的珠子,一點俗不染的,不像大家子,人事交雜,那女兒們面上莊嚴,內(nèi)里可稱得上潑辣!……就這樣好說歹說,阮郎這張嘴,說什么都義正詞嚴。錢先生又一味敲邊鼓,自告奮勇保媒??潞F鋵崨]什么不愿意,只是怕得罪小綢。小綢又無權(quán)阻止他納妾,她自己也有理虧的地方,頭胎生了丫頭,脾性那么不饒人,可他就是怵她呢!一邊怵她,另一邊又想她。所以,那大雪天,日夜兼程地趕回家,一是為與小綢團聚,二是為了早些過了小綢這一關(guān),好娶閔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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