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歡樂之地
我常在酒吧間快活地度過幾個小時。對我來說,那是一個可以凝神遐想的地方,若無這些遐想,生活就難以想象了。天長日久,這成為一個不可動搖的積習(xí)。就像“埃斯狄里斯塔”圣西門站在柱子頂端與他那看不見的上帝講話一樣,我曾在酒吧間一坐就是好久,沉緬于幻夢,不去理會侍者,我總是喃喃自語,還常被侍者的身影嚇一大跳。如今,仿佛已過了一個世紀,我很少出門,不過喝開胃酒的時候我喜歡獨自在存放酒的小屋緬懷我過去鐘愛的那些酒吧。
我首先要說明,對我來說,酒吧和咖啡館并不一樣。比如在巴黎,我從未見過一家舒適的酒吧,但那座城市卻四處遍布高級咖啡館。從貝爾維爾到奧泰伊,無論在何處都無需擔(dān)心身邊沒有侍者,又找不到桌子坐下來記筆記。能夠想象巴黎沒有自己的咖啡
館,沒有自己美麗的露臺和雜貨攤嗎?那一定會令人感到自己像生活在一座被原子彈摧毀的城市里。
超現(xiàn)實主義藝術(shù)活動大多是在布朗舍廣場的“西哈諾”咖啡館進行的。我還喜歡香榭麗舍的“塞萊吉特”;而且我還曾應(yīng)邀參加了蒙巴納斯的“法蘭西學(xué)院”的開業(yè)典禮,我就是在那里受到曼·雷和阿拉貢之約,商洽為《一條安達魯狗》的首映式作準備的。
我不可能背出所有咖啡館的名稱,我只想說咖啡館是交往、聊天,來來往往嘈雜紛亂,有時還是與女人約會的場所。
與之相反,酒吧是學(xué)會孤獨的地方。
這種酒吧首先要安靜,如果光線幽暗又舒適那就就更佳。一切音樂,包括似有似無的樂聲都不應(yīng)該有(這與當(dāng)今風(fēng)靡世界的惡習(xí)正相反)。放置十幾張桌子,若可能的話,來的全是老顧客,又都不太愛講話。
比如,我喜歡馬德里的“廣場飯店”酒吧。它設(shè)在地下室里,這一點絕妙之極,反正不必理會外面的景色。店主和我很熟,我進來后,他馬上把領(lǐng)我到我喜歡的靠墻的桌子旁。周圍的燈光適度,而桌子能被照得足夠亮了。
我還喜歡馬德里的“奇科特”酒吧,對它充滿了珍貴的回憶。但最好和朋友們一起去那里,而不是去獨自沉思。
“波臘爾飯店”酒吧位于馬德里北部一座哥特式修道院的院子里,我以前慣于晚上到那里去,在由花崗巖石柱裝飾的長長的大廳中喝開胃酒。但星期六和星期日除外,這種時候到處都是嘈雜喧鬧的游客和小孩。實際上我總是獨自一人,周圍是我最喜歡的畫家蘇巴朗的作品的復(fù)制件。有時侍者的身影會從較遠的地方悄然掠過,他不會打攪我喝酒時的沉思。
可以說我非常喜歡這家酒吧,簡直把它當(dāng)作一位老朋友。有一次在工作完畢和散步之后,與我合作寫劇本的讓一克洛德·卡里埃爾讓我獨自一人留在這家酒吧,我足足呆了45分鐘,隨后,他的腳步聲準時地在瓷磚地上響起來,他坐到我面前,于是我就有義務(wù)了--“我們就是這樣約定的,因為我認為想象猶如記憶,是可以訓(xùn)練和發(fā)展大腦功能”的--,他說我必須給他講述一段故事,不論長短,只要是在這45分鐘的遐想中得到的,這個故事可以和我們編寫的劇本毫無聯(lián)系,可以是喜劇,也可以是情節(jié)劇,不論充滿血腥還是安詳平和的,重要的是講出點什么。
我獨自一人,周圍是蘇巴朗作品的復(fù)制品,還有卡斯蒂利亞可愛的花崗巖石柱,品味著我喜愛的酒(我立刻又回到這上面來了》,我很容易出神沉思,向各種形象敞開心扉,這些形象很快就排列在大廳里。有時當(dāng)我在思考一些熟悉的事情或平淡無奇的打算時,會突然閃現(xiàn)出奇怪的東西,一些令人驚異的場景清晰地顯現(xiàn)出來,出現(xiàn)了一些人物,述說著各自的問題。有一次,我獨自坐在角落里笑起來。如果我覺得那種突然閃現(xiàn)的場面對劇本有用處,我就重新開始,努力將四處流動的思緒順理成章。
我對紐約的《廣場飯店》酒吧保留著美好的回憶。盡管那地方常有聚會(但禁止女人入內(nèi))。我經(jīng)常對朋友們說:“要是你們路過紐約時想知道我在不在,那就請于中午十二點到《廣場飯店》去看看,只要我在紐約,你準能在那兒找到我?!边@一點他們已多次證實了。不幸的是,這家面向中心公園的美妙的酒吧已被一家飯館吞并,確切地說,它只剩下兩張桌子了。
在我經(jīng)常去的墨西哥酒吧里,我很喜歡首都墨西哥城的“客棧”酒吧,不過它像“奇科特”一樣,也適合與朋友們同去。有相當(dāng)長一段時間,我在圣·何塞·普魯阿飯店的酒吧里度過美好的時光,飯店坐落在密喬甘,我在過去的30年里常躲到那里寫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