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瑾強震”在正德五年戛然而止,造成這種結(jié)果的居然就是劉瑾本人。前面我們提到劉瑾進行財政改革,其中有一項就是對軍屯的土地實行新稅法。他派遣的征稅人都是太監(jiān),仗著他的勢力比惡狗還兇猛,在寧夏、甘肅,他們得罪了當?shù)氐姆醢不踔鞂呯x。朱寘鐇本來就有造反的意思,此時恰好找到這樣一個機會,就升起了“清君側(cè)”的大旗,宣布起事。
消息傳到北京,朱厚照當即命令右都御史楊一清任討伐軍總司令,“八虎”之一的宦官張永為監(jiān)軍,二人迅疾開往前線。楊一清本是陜西一帶的大將,在加強邊防方面立過大功。他曾因為不附和劉瑾而被捉進監(jiān)獄,后來多虧很多大臣聯(lián)名營救,才保住了一條命,被釋放回家。朱厚照重新任命他,就是想讓他趕緊擺平安化王。
但楊一清運氣不好,剛進寧夏界,就得知安化王被活捉了?;钭剿氖潜凰孪冉獬鴻?quán)的寧夏游擊將軍仇鉞。這個人很有膽識,運氣也好——領(lǐng)著百余名社會閑雜人員乘城中空虛,入安化府活捉了安化王。
朱厚照得知消息后,極高興,命令楊一清和張永將安化王及一干亂黨押解回京。在回京的路上,楊一清和張永聊上了。楊一清知道張永雖然是“八虎”之一,但張永和劉瑾截然不同。用王陽明的話來說,張永這個人還是有很多“良知”的,最重要的是,張永與劉瑾在權(quán)力分配上有著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楊一清這次決定利用這種矛盾。
楊一清先說官話:“現(xiàn)在外患已除,內(nèi)患卻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除?!?/p>
張永明知故問道:“四海升平,宮中和諧,什么內(nèi)患?”
楊一清在手掌上寫了一“瑾”字。張永不做聲。
楊一清用手指假裝數(shù)數(shù):“該有五年了吧?公公這五年過得可好?”
張永嘆道:“此人日夜在皇上身邊,連宮中的保潔都是他耳目?!?/p>
楊一清認為這是實情,回道:“您也是皇上的親信,讓您來討賊就是證明。現(xiàn)在我們大捷而歸,正好乘機揭發(fā)劉瑾這人渣,他現(xiàn)在搞得天怒人怨,如果找準機會,向上陳說,皇上必定聽信,殺了劉瑾,您的地位……”
張永站起來,表達決心:“啊呀呀!老奴何惜余年不以報主哉!”
不過,這只是個想法,能否實現(xiàn)是另外一回事。這五年來,有多少人想要搞掉劉瑾,但都被劉瑾反搞了。想要搞掉劉瑾,必須要出奇制勝,楊一清拿出了最令皇帝恐懼的砝碼:誣告劉瑾謀反!
張永本以為這種誣告只有太監(jiān)能做得出來,想不到楊一清這樣一臉正義的文臣也會使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法。但楊一清說,我是有證據(jù)的——劉瑾這閹人在家里制作弓箭和刀槍,而且他還私刻玉璽,他的扇子里還藏著暗器。
張永沒有問楊一清是怎么知道這些的,因為他也知道劉瑾這個立皇帝想要成為坐皇帝,是人性使然。任何人到了他那個位置,總會對皇位有想法的。
劉瑾的確是有想法,但這是后來人說的。劉瑾的想法是,趁給自己兄長送葬時,把百官劫持,發(fā)動政變。但劉瑾這人太過于大意,或許是根本就不在意消息走漏。張永和楊一清飛速趕往京城,朱厚照親出東華門,舉辦了一場盛大的獻俘禮,同時給楊一清和張永接風洗塵,并命劉瑾陪駕。
那天,劉瑾對張永的態(tài)度很不好,原因是朱厚照似乎對張永的前途表示了極度關(guān)切,所以飯沒有吃完,劉瑾就走了。劉瑾前腳剛走,張永立即向朱厚照密奏劉瑾的反狀,并從袖中拿出早已擬好的奏章,上面羅列了劉瑾的17項罪狀,每一條罪狀都是死罪。朱厚照喝得神志不清,乜斜了張永一眼,說:“別說了!咱們喝酒?!?/p>
張永跪下叩頭說:“離此一步,臣不復(fù)見陛下也!”
朱厚照端著酒杯,晃蕩著:“劉瑾想干什么?”
“取天下!”
“天下?”朱厚照狠狠地打了個酒嗝,“天下……任他取好了。”
張永知道朱厚照喝傻了,盯著天子迷離的眼,一字一頓地說:“真要如此,您干什么去?”
朱厚照酒醒了一半,想了好一會兒,才從嘴里緩緩地吐出三個字:“奴……負……我。”
張永立即磕頭:“此不可緩!緩則奴輩盡成粉末,而您也不知道將是什么結(jié)果??!”
朱厚照下令——捉拿劉瑾。
劉瑾很容易就被捉到,但朱厚照并不相信劉瑾真要造反,他以為這是張永和劉瑾之間的爭風吃醋,之所以要拿劉瑾,主要原因在于劉瑾現(xiàn)在搞得的確太過火??墒?,張永提醒他,劉瑾私造弓箭還有玉璽,他的扇子里有暗器。朱厚照下令抄劉瑾的家,果然搜出了這些東西,還有來歷不明的巨額財產(chǎn):黃金24萬錠,另57000余兩;銀元寶500萬錠,另1580000兩;珠寶器物不可數(shù)計。朱厚照一看,媽媽的,居然比國家五年的收入還多!
朱厚照雖然對劉瑾金山銀山感興趣,但對他的違禁物品更是感到驚恐。他勃然大怒,命三法司、錦衣衛(wèi)會同百官,在午門外對劉瑾進行公審。
公審那天,劉瑾以為“強震”還在,看到那群文武官員,忽然笑道:“公卿多出我門,誰敢審我?”這是真話,所以百官沒有一個敢站出來。
駙馬都尉蔡震勇敢地站了出來,指著他:“我是國戚,不是你提拔的,該有資格審你了吧?”劉瑾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蔡駙馬便吩咐幾個壯小伙,先抽了劉瑾100個嘴巴,抽得劉瑾感覺臉都不是自己的了。蔡駙馬說:“公卿皆為朝廷所用,還敢說是你的人?說,你為何私藏盔甲和弓弩?”
劉瑾肌肉僵硬,但還是回答了問話:“為保護皇上?!?/p>
蔡震冷笑:“若為保護皇上,為何藏在密室?”
劉瑾無法回答了。
當天,劉瑾的謀反之罪成立,凌遲處死,同時還要承擔18項罪名。數(shù)日后,劉瑾的心腹60余人全部被捕,其中內(nèi)閣大學(xué)士3人,北京及南京六部尚書9人、侍郎12人,都察院19人,大理寺4人,翰林院4人,通政司3人,太常寺2人,尚寶司2人,等等。這些人或被誅殺,或被下獄,或被貶謫,或被罷黜,幾天內(nèi)便被清除殆盡,朝堂幾乎為之一空。劉瑾的家人共有15人被斬首,婦女皆發(fā)配浣衣局充當女工,兼職妓女。
這也是一次地震,但已不是“劉瑾強震”,而是“劉瑾強震”消失的大地震。
劉瑾被除后,被劉瑾迫害過的人自然得到中央政府的特別照顧,他們都被平反,紛紛回到原來的工作崗位上。王陽明也被平反,職務(wù)是南京刑部主事,但還沒有到南京上任,第二年春天,又任命他為北京吏部主事。
果然是皇恩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