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這一篇擬史漢體的文章里面,我們不單可以看出秀吉的懷抱,也可以看出那時一般人的思想。我們可以斷言,這一種氣魄,這一種懷抱,是武家時代以前所絕不會有的。而且當豐臣秀吉以前,日本國內統(tǒng)一之基未立,民族獨立思想未成,中國的失敗未著,都不會刺激出這種“問鼎之意”來。無論一種什么思想,似乎是先時代而生,實則也都是后時代而起。精神、物質,是一物的兩面,過去、未來,是一時的兩端。時代的生活要求產(chǎn)生思想,思想又促進新時代的要求,如是推移,乃成歷史。然而就我們中國民族想來,以這樣大的一個國家,這樣古的文化,不能吸收近鄰的小民族,反使四圍的小民族個個都生出“是可取而代也”的觀念,這是何等的可恥呵!
在日本維新前的“攘夷”思想,是外力的壓迫逼出來的,前面已經(jīng)說過了。外力的壓迫,大體可以分為兩方面,一是北方俄國政治的壓迫,一是南方歐美各國商船的來航。這兩件所引起來的對抗思想,內容和方面,都有不同。由對抗俄國而起的攘夷思想是激越的、武力的,由對抗歐美諸國之航船而起的思想是打算的、經(jīng)濟的。這兩個不同事實所引起的不同的傾向,其后在開國進取思想上的影響,也是不同。直至明治時代,支配日本國防政策外交政策的北進南進兩個潮流,也都和這兩個傾向成很密切的連帶,是我們所不能不注意的。
那時候的攘夷論,是些什么內容呢?我們也可以舉幾條文獻來看看。
(一)肥后國細川山城守的上書中有一節(jié)說:“本朝自有大法,交易云者,不外通信,此外則一切皆當謝絕?!?
(二)佐賀藩主錫島肥前守的上書中有一節(jié)說:“幕府之職,世號征夷大將軍。此征夷二字,實為萬世不易的眼目。當今太平日久,士氣偷惰,正宜乘時奮發(fā),耀威國外,乃足以挽回末運,奠定國基?!?
(三)川越藩主松平太和守的上書中有一節(jié)說:“凡諸外夷,對于皇國有敢為不敬者,允宜施以皇國武力,悉加誅罰,以光國威?!?
只此區(qū)區(qū)數(shù)節(jié),也就可以揣測當時人的思想和知識了。在這樣一種空氣下面,最有力的刺激文字,就是宋明亡國的歷史,蒙古滿洲蹂躪中國的事實。一般有志氣的人,時時把這一種事實,來鼓舞全國國民團結抵抗的士氣。而鴉片戰(zhàn)爭和英法聯(lián)軍戰(zhàn)爭兩件大事,更把日本全國的武士的熱血沸騰起來。一面以亡國的危險警告國民,一面也學習不少的國際情形。所以中國在19世紀初中葉所受外國的壓迫,也是日本維新的大興奮劑。梁川星巖 詠鴉片戰(zhàn)史:
赤縣神州殆一空,
可憐無個半英雄。
臺灣流鬼無人島,
切恐余波及大東。
山內容堂 詠英法聯(lián)軍陷北京詩云:
誰教丑虜入燕城,
八百八街膻氣腥。
開帙獨誦淡庵集,
失聲欲罵小朝廷。
這兩首詠中國的詩,不用說是處處都對著日本當時的國情說話,想要鼓動全國士氣的。幕府外受逼于外國的威力,內受逼于志士的責備,其非倒不可,實在已成了必然的事實。所以攘夷和倒幕成了一樁事情,正與中國排滿和排外成為一個時代傾向,是完全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