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法蘭絨睡袍,搭在椅背上。她起身,將自己悄悄地包裹進去,心底有一些暖。拉開窗簾,外頭,是綿延漫長的珞珈路,生長著成蔭的法國梧桐。她置身的地方,曾經(jīng)是國民黨高官的宅邸,如今成為專家樓。這些她并不知道。只看到眼前的景致,開闊而疏朗,是被整飭后的寧靜。她想她的家,陰潮的 可以濾出水的空氣。偶爾看見幾只鼠,倉皇地從洗手池上跳下來,在排水道的盡頭遁去。她想,那是一種多么讓人意志消磨的生活。
紅木書架里擺著縮略本的二十四史。桌上放著徽墨與鎮(zhèn)紙,筆筒里插著幾枝毛筆。她取出一枝,是湘妃竹的筆桿,柔韌溫存的羊毫。她將筆尖掃過自己的臉頰,她躺回到床上,羞澀地看著這具中年的依然健壯的男體,倏然產(chǎn)生一種依戀。
即使是后來,泰勒對于生活有種種的回避,對她坦然依舊 。
舉案齊眉,她便也是他的紅袖。除了愛之外,也有應(yīng)景的因素。泰勒自問多次,是愛她的。愛,包含愛里的性。
其實關(guān)于中國文學(xué)的啟蒙,對這男人而言,也正是關(guān)于東方的性的啟蒙。那時,泰勒還是個二十歲不到的小伙兒。在法國讀書的時候,偶然看到木刻本的《金瓶梅》,嘆為觀止,為著中國人的想象力與創(chuàng)造力。中國人的性,之所以吸引,大概在于含蓄與分寸。寬襟大衫中若隱若現(xiàn)的一抹酥胸,是遠比豐乳肥臀要經(jīng)得起推敲的。在泰勒眼中,將性寫得好的,西方只一個勞倫斯。然而因為太想寫性,難免其意太顯,不留余地,所以失之東隅。在泰勒看來,中國字都是謎,而謎里都是性。他感興趣的,則是這謎一樣的國度中的文學(xué)與性。
曾經(jīng)有一個瑞典的漢學(xué)教授,教他一句 “玉人何處教吹簫”,說這詩中其實說得是性,里面有一句淫猥的暗示。茫茫然間,他被點破,真有大駭之感。這教授笑學(xué)生見的世面少,說以性寫性,是性詩的下品。就說中國詩的古風(fēng)今傳,薪火相接,就連毛偉人的詩中,也臥虎藏龍。那時候,正是法國鬧毛熱的當(dāng)頭,這位中國領(lǐng)袖,也成了街談巷議的偶像。泰勒也趕過時髦,狠狠地惡補過幾句毛詩。然而,這偉人的詩歌,除了鏗鏗鏘鏘之外,似乎沒給他留下太多印象。自恃這浮光掠影的了解,他未免年少氣盛,懷疑教授有附會的嫌疑。而教授只引了一句就將他打倒了 天生一個仙人洞,無限風(fēng)光在險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