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荊公之時代(上)(4)

梁啟超評王安石 作者:梁啟超


平心論之,仁宗固中主而可以為善者也,使得大有為之臣以左右之,宋固可以自振。當(dāng)時宰執(zhí),史稱多賢,夷考其實,則凡材充ltjjJ,而上駟殆絕。其能知治體有改弦更張之志者,惟一范仲淹,論其志咯,尚下荊公數(shù)等,然已以信任不專,被間以去。其余最著者,若韓琦,若富弼,若文彥博,若歐陽修輩,其道德學(xué)問文章,皆類足以照耀千古,其立朝也,則于調(diào)燮宮廷,補拾闕漏,雖有可觀,然不揣其本而齊其末,當(dāng)此內(nèi)憂外患煎迫之時,其于起積衰而厝國于久安,蓋未之克任。外此袞袞以迄蚩蚩,則酣嬉太平,不復(fù)知天地間有所謂憂患,賈生所謂抱火厝諸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燃,因謂之安也。當(dāng)此之時,而有如荊公者,起而擾其清夢,其相率而仇之也亦宜。荊公之初侍神宗也,神宗詢以本朝所以享國百年天下無事之故,公退而具札子以對。

其言日:(前略)然本朝累世,因循末俗之弊,而無親友群臣之議。人君朝夕與處,不過宦官女子;出而視事,又不過有司之細(xì)故,未嘗如古大有為之君,與學(xué)士大夫討論先王之法以措之天下也。一切因任自然之理勢,而精神之運,有所不加;名實之間,有所不察。君子非不見貴,然小人亦得廁其間;正論非不見容,然邪說亦有時而用。

以詩賦記誦求天下之士,而無學(xué)校養(yǎng)民之法;以科名資歷敘朝廷之位,而無官司課試之方。監(jiān)司無檢察之人,守將非選擇之吏,轉(zhuǎn)徙之亟,既難于考績,而游談之眾,因得以亂真。交私養(yǎng)望者,多得顯宦;獨立營職者,或見排沮。故上下偷惰,取容而已。雖有能者在職,亦無以異于庸人。農(nóng)民壞于徭役,而未嘗特見救恤,又不為之設(shè)官以修其水土之利;兵士雜于疲老,而未嘗申敕訓(xùn)練,又不為之擇將而久其疆場之權(quán)。宿衛(wèi)則聚卒伍無賴之人,而未有以變五代姑息羈縻之俗;宗室則無教訓(xùn)選舉之實,而未有以合先王親疏隆殺之宜。其于理財,大抵無法,故雖儉約而民不富,雖憂勤而國不強。賴非夷狄昌熾之時,又無堯湯水旱之變,故天下無事,過于百年,雖曰人事,亦天助也。  (后略)

其論當(dāng)時之國勢,可謂博深切明;而公所以不能不變法之故亦具于是矣。故其上仁宗書亦云:  (節(jié)錄,全文別見笫七章)陛下其能久以天幸為常,而無一旦之憂乎?蓋漢之張角,三十六萬同日而起,所在郡國莫能發(fā)其謀;唐之黃巢,橫行天下,而所至將吏,莫敢與之抗者?!浇窆浯蠓颍蠟楸菹麻L慮后顧,為宗廟萬世計,臣竊惑之。昔晉武帝趣過目前,而不為子孫長遠(yuǎn)之謀;當(dāng)時在位,亦皆偷合茍容,而風(fēng)俗蕩然,棄禮義,捐法制,上下同失,莫以為非,有識者固知其將必亂矣。其后果海內(nèi)大擾,中國列于夷狄者二百余年……臣愿陛下鑒漢唐五代之所以亂亡,懲晉武茍且因循之禍……嗚呼!仁宗之世,號稱有宋全盛時代,舉國歡虞如也,而荊公憂危之深,至于如此,不惜援晉武以方其主,而懼中國之淪于夷狄,公果杞人乎哉?嗚呼!靖康之禍,公先見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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