鴇母遞給男人一袋現(xiàn)銀,硬是拉開了躲在角落里的姊妹倆。小蘆哭著嚷著被男人橫身抱出了醉月樓。她的姐姐小君將在這家行院里度過一生。
六
小君入了行院,小蘆也未能逃脫被賣的命運。小蘆被男人送到隔街的東和館,那是一家日本人開的藝伎館。藝伎館的主人是半老的古川美惠子,那是個有著一雙善良眸子的美麗女人。這個女人出身名醫(yī)世家,十四歲那年不顧父母的反對投身藝伎行列,后來一度走紅,周旋于名人政客之中。那是一個不相信男人的女人,古川二十六歲那年,嫁給了一名日本中尉。結婚不到三年,丈夫便與一位緬甸姑娘有了婚外情,古川無法容忍丈夫的不忠,終究選擇了離開。韶光荏苒,古川的青春年華已不再,然而她的名字卻在藝伎界廣為流傳,偶爾也會有達官貴人慕名而來請她展示才藝。古川美惠子孤而不傲,冷而不漠,待人隨和,然而眼光十分挑剔。東和館中的六名學徒都經(jīng)她精挑細選而來,包括學成藝伎的服飾,都經(jīng)古川美惠子親自審過。單說即將獲得襟換資格的古川涼子,她的一套和服,價值就相當于一個勞工兩年的收入。
自從被送進東和館的那一日起,古川就把小蘆的名字改成了風信子。古川摸過風信子的骨骼,很看好她的韌帶。對于一個優(yōu)秀的藝伎而言,韌帶是最關鍵的元素之一。在達官貴人面前,肢體語言所表達的含義往往比文字語言所表達的豐富且含蓄得多。古川對風信子說:"從今天起,你要認真學習技藝。"古川對學徒的要求嚴于其他藝伎館,你不但需要學習日本的傳統(tǒng)藝術和語言,與此同時,也要學習中國的書法、樂器、舞蹈、禮儀等等,甚至唐詩宋詞和簡單的英語也在學習的范疇之內(nèi)。對于一個臺灣的高級藝伎而言,這是一個兩國語言與藝術并用的時代,這就意味著你要在相同時間內(nèi)比別人多花一倍功夫來完成它。
古川沒有子女,但對待任何一個學徒都視若親子,這就是為什么美惠子直到現(xiàn)在僅有過六個學徒。當然,這也跟美惠子的自身經(jīng)歷密切相關:曾經(jīng)拜在同一師門下的女孩到了她這個年紀,僅少數(shù)成為人妻,大多淪落妓館,幻想著一個又有錢又英俊的男人把她們的貞操買走。古川不愿自己門下的女孩有天也淪落劣境,在選才與育才上自然精益求精。風信子生性活潑,好奇心強,與生俱來的良好資質(zhì)有著很強的可塑性。古川美惠子從風信子身上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不禁尤為關愛。此時,風信子正穿著純絲質(zhì)的和服在彈奏古箏,這便是她與五個姐姐的不同之處。
七
這一日是十五,風信子隨古川美惠子到寺里上香。上香完畢,古川要到新起街市場與總督大人會面,便打發(fā)風信子先回東和館。風信子走在返回的路上,經(jīng)過醉月樓的時候,忽見巷口跑出個妖冶的少婦,少婦的手中揮動著竹枝死命地抽打著一個女孩。風信子定睛一看,那個被打得渾身布滿紅條印的女孩正是小君。
風信子躲到一棵香樟樹下,窺視著這一切。她咬著手中的帕子,只見小君掙扎著用手臂去擋妓女的竹枝,她心疼姐姐,欲哭卻無聲。一切是那樣安靜,像一部沉默的西洋影片在風信子的眼前上演,唯有她手中的帕子被撕咬出咯咯咯的聲音。終究,風信子忍受不了那個妓女對姐姐的折磨,從香樟樹背后跑出來,含著淚跪在妓女的面前求她饒恕姐姐。風信子的額頭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痕,卻不見妓女停手。那個妓女似乎對小君有著不共戴天的仇恨,非要這般抽打她。風信子索性用身體去護姐姐,哪料這個鐵石心腸的女人竟然變本加厲地抽起風信子。
"住手!"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街道的一頭傳來。風信子回頭一望,古川美惠子正蹬著木屐朝這邊走來。那個妓女見到古川,又怕又氣地丟下竹枝條望巷子深處跑去。風信子第一次感到古川的威嚴。古川沒有去追究那個妓女,只是對小君說:"你回去吧。"隨即,帶走了風信子。深秋的風吹落了枯槁的香樟樹葉,小君站在瑟瑟冷風中淚眼相送妹妹小蘆,任憑零落的葉片滑過她臉上那道滲出鮮血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