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生意略見好轉(zhuǎn),不斷有人進(jìn)出店門。其中一些人是只逛不買,不過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畢竟,這正是二手書存在的意義。閑聊也一樣,這會兒我就差不多是這樣——包括一場熱烈的討論會:當(dāng)初如果荷蘭人保住他們在新世界的立足點的話,如今的紐約會是什么樣子。在這場談話中,我的伙伴是位年長的紳士,留了一把整齊的白胡子,一雙藍(lán)眼睛銳利如刀,他一直在“舊紐約”區(qū)瀏覽,他要是沒花掉將近兩百塊我肯定會很驚訝的。
他一出店門,一個身穿鯊魚皮西裝的大塊頭就晃到柜臺前,往上放了個肉鼓鼓的手臂?!斑?,這會兒,”他說,“我可還真是服了你,伯尼。這地方還真成了個文藝沙龍呢?!?/p>
“哦,雷,”我說,“真是蓬蓽生輝啊。”
“那可真是有趣,”他說,“我是指你跟圣誕老人的談話?!?/p>
“你不覺得他當(dāng)圣誕老人太瘦了點?”
“他會達(dá)到標(biāo)準(zhǔn)的——和其他所有人一樣。反正時間多得很,這會兒離圣誕節(jié)還有幾個購物日呢?”
“我從來就算不清楚?!?/p>
“那么做賊日呢,伯尼?從現(xiàn)在起到圣誕老人穿過天窗下來還有幾個那樣的日子?”
“你應(yīng)該是指穿過煙囪吧?”
“隨你怎么說,伯尼。這種事你是專家,對吧?”他擠出了個笑容,這下子鯊魚皮西裝看起來跟他真是太配了,“不過你跟老先生講的話還真發(fā)人深省。我們站在這兒,我們倆,嘿,有可能是在用荷蘭話你來我往哪。”
“有可能?!?/p>
“這么說這些書都是用荷蘭文寫的嘍?我一本都看不了。當(dāng)然,如果我跟你是用荷蘭話在聊,那應(yīng)該也會看。我還非會不可呢,比如說我在準(zhǔn)備警佐資格考試的話,因為所有問題用的全是荷蘭文。”他皺皺眉,“而且咱們的出租車司機(jī)就會變成不是不懂英文,而是不懂荷蘭文哪,可不管怎么樣,他們十有八九還是不知道怎么開到賓州車站。那可真是個全新的景象,對吧?”
“是的。”
“不過確實非常有趣,伯尼。我差一點就要打斷你們的談話,然后我忽然想到為什么要搞砸了你一筆生意呢?你是書商,眼看就要成了文藝沙龍的老板,忽然冒出個警察破壞了你的風(fēng)雅,你受得了嗎?”
“怕是不能?!?/p>
他將一只胳膊肘撐在柜臺上,下巴放進(jìn)手掌里?!澳阒绬幔??”他說,“你跟圣誕老人談起來沒完沒了,可這會兒你就只能當(dāng)個應(yīng)聲蟲。我知道你弄了只貓,這會兒正在窗邊兒伸懶腰,想曬出一身古銅膚色。它咬了你的舌頭①還是怎么著?”
①西方有個說法,認(rèn)為被貓咬了舌頭會變成啞巴。
“沒有?!?/p>
“那為什么我從你嘴里只能聽到‘有、沒有’還有‘也許’呢?”
“我也不確定,”我說,“也許是因為我正努力在想你到這兒想干什么,雷?!?/p>
“伯尼,”他看上去受到了傷害,“我以為我們是朋友?!?/p>
“我們應(yīng)該是吧,我想,可你友善的訪問通常都是Ulterior motive?!?/p>
他點點頭?!癠lterior這個詞我喜歡。每次聽到它,緊跟著就會聽到‘motive’。這個詞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