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時機,不要放過我,”她高聲說道,“否則就該輪到你哭了。隨你怎么想;也許我保守這個秘密感到厭倦了,也許感到內(nèi)疚?或許僅僅感到害怕……為什么我就不能象別人一樣害怕呢?隨你怎么想,但不要拒絕你的一份兒。況且,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說過頭了。對!是我把他殺了。哪天呢?27號……幾點鐘呢?半夜十二點過三刻。(時針現(xiàn)在我還看得見……)……我摘下他的獵槍,槍是掛在鏡子下面的墻上的……不對!也許我并沒有十分把握槍里有子彈。其實有子彈。當槍口碰到他時,我開了火。他差點倒在我身上。我的鞋濺滿了血,是在水塘里洗掉的。到了家,我還在盆里洗了襪子……情況就是這樣!現(xiàn)在你信了吧?”她天真自信地斷言道?!澳氵€要別的證據(jù)嗎?(一個證據(jù)她也沒有拿出來。)我會拿出來的。只管問我好了?!?
難以置信!然而,卡萊一刻也不懷疑她講的是真話。剛聽幾句,他就相信了,她那眼神比她的嘴唇更能說明問題。然而,乍一聽大為駭然,連恐懼的表情都凝滯了;不過,穆謝特在她情人臉上已經(jīng)瞥見了這種表情。這個懦夫的痛楚達到了極點,即使沒有爆發(fā)出來,也在他內(nèi)心激起了全部的本能力量,并賦予這個半清醒的衣冠禽獸以一種幾乎無限的能力來掩飾與說謊??ㄈR定在原地,倒不是因為這樁罪行太可怕,而是因為在一瞬間,他看到自己同這個可惡的女友永遠捆在一起了,雖不是行動的同謀,卻是秘密的知情人。如何揭露秘密而又不暴露自己呢?既然阻止對方供認犯罪為時已晚,那就不妨說不信!還有什么良策呢?……不信!明擺的事實也不信。不!不!不!不!恐懼心理連聲叫嚷。他已經(jīng)想要力駁這“不”字!猶如一拳擊在控告的可怕的嘴上……可是……可是……開庭調(diào)查已經(jīng)結(jié)束,免于起訴……只不過:他全了解了嗎?穆謝特還保留什么證據(jù)嗎?即使她自首,他也能為之開脫:法官通常的固執(zhí)、罪案的奇特性、對一個從前又可怕又可惡的人記憶的淡薄、馬洛蒂家族的名望,尤其是身為議員的醫(yī)生的證詞,這些足以打消一位法官已經(jīng)削弱的辦案較真的態(tài)度??茨轮x特的激昂神態(tài),以及她盛怒時可能講的譫語,就可以推定這是發(fā)神經(jīng);況且,卡萊也毫不懷疑,這神經(jīng)很快就要大發(fā)一通……然而,不管清醒還是發(fā)瘋,這個不講信義的人入獄之前,還會胡說什么呢?這些矛盾的假設,盡管在這晦氣家伙的頭腦里相繼迅速閃過,他還是恢復農(nóng)民那種精明,無意嘲諷地說:
“我并不想惹你生氣……也不想審判你的行為,即使有其事。引誘十五歲少女的營生,當然有風險……不過,既然你要求,我就要問問你。你是對一位朋友……一位懺悔師說話。(他聲調(diào)惶恐,不覺壓低聲音。)……26號至27號夜晚,你根本沒有睡在家里吧?”
“就問這個?”
“那么你爸爸呢?”
“他當然睡覺了!”穆謝特答道?!安蛔屓丝匆娏锍鲩T,這算不上多么機靈!”
“回去呢?”
“嘿,回去也一樣!凌晨三點鐘,老天打雷他也聽不見。”
“可是第二天,親愛的,消息一傳開呢?……”
“他們跟大家一樣,認為是自殺。爸爸擁抱了我。前一天他去見了侯爵先生。侯爵先生矢口否認?!€是把他嚇壞了,’爸爸說……他還說:‘娃娃的事好辦;卡萊有威信?!麄兊拇_想讓你給出主意。但是我不干?!?
“你什么也沒有承認嗎?”
“沒有!”
“一干了……那件事……你就逃掉啦?”
“我只是跑到水塘去洗鞋?!?
“你沒拿什么,沒帶走什么東西嗎?”
“我能拿什么東西?”
“你那雙鞋怎么處理了?”
“連鞋帶襪子,我全扔到爐子里燒了。”
“我看見了那……我檢查了尸體,”卡萊又說?!帮@然象自殺;射擊的距離近極了!”
“對,從下巴打進去的,”穆謝特說道?!拔冶人淮蠼貎海麖街弊呱锨啊⒉缓ε?。”
“那……那死者原先有什么東西……有什么信嗎?……”
“信?”穆謝特不以為然地聳聳肩膀?!靶鸥蓡嵊茫俊?
“看樣子很可能?!笨ㄈR想道。他驚奇地聽見自己高聲重復這種想法。
“你瞧!”穆謝特得意地說。“我頭腦里的壓力的確太大了!瞧著吧,現(xiàn)在,你的澤勒達可能來!我會象孩子一樣乖?!愫?,熱爾曼娜?!ㄋ鹕韺︾R子施了一禮。)您好,太太……”
可是,康帕涅的醫(yī)生再也掩飾不下去了。剛才由于害怕,十分緊張,現(xiàn)在突然放松,他的詭詐態(tài)度便暴露出來,猶如一只被狗群追趕的野獸,一旦逃脫,便撒下一大灘尿。
“我的乖乖,你瘋了?!彼L出一口氣,說道。
“嗯?什么?”穆謝特嚷道。“你……”
“你這套瞎話,我一句也不相信?!?
“你不要再說一遍。”她含混地說了一句。
卡萊微笑著擺手,仿佛叫她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