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復(fù)一周,光陰荏苒,生活又平靜單調(diào)如初,毫無特別擔心的事由。自從圣誕之夜那次談話以后,多尼桑神父一直沉默寡言,使老本堂神甫又痛心又失望;未來的蘭布爾本堂神甫的唯唯喏喏和低眉信首的態(tài)度,也未能消除他難以名狀的某種誤會的苦澀。僅僅是誤會嗎?這位資深持重,博學多聞的老人,盡管極有主見,不致于迷惑于表象,但是日益感到一種無名的憂慮壓在肩上。這個頎長的孩子,每天晚上回房睡覺之前,總是恭順地跪下接受他祝福,并了解他的秘密,而他呢,卻不了解這孩子的秘密。不管怎樣堅持觀察,他也難以在這助手身上捕捉到任何跡象,能從中洞悉他的驕傲與抱負的內(nèi)心活動、焦急的探索、信心與絕望的情緒變幻、騙不過人的惴惴不安……然而……“恐怕我并沒有永遠攪動這顆心吧?再不然,難道焚毀他的火是純潔的嗎?”老神甫邊找他躲閃的目光,心里邊思忖道?!八男袨楸M善盡美,無懈可擊;他充滿熱忱,工作效率高,任圣職已見成果……還責備他什么呢?一直到老能有這樣一個助手,多少人求之不得呢?他的外表象個圣徒,可是內(nèi)心,又有某種東西在排斥,在防衛(wèi)……他缺少快樂……”
然而,多尼桑神父嘗到了快樂。
并不是那種鬼鬼祟祟的、無常的,時而濫施、時而拒絕的快樂,而是另一種更加可靠、深沉、均衡、持續(xù)的快樂,猶如生命中的另一生命,猶如新生命的成長。他無論追溯多久,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類似的感覺,甚至回想不起來曾經(jīng)預(yù)感到或渴望過。就在此刻,他也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而又貪婪地享受這種快樂,仿佛賞玩一件保不住的珍寶,一離開就會殞命,而陌生的主人又隨時可能把珍寶收回去。
沒有任何宣示這種快樂的跡象,似乎它起始乃至持續(xù),一直沒有任何依憑,宛如望不見源的光,任何思想一沉進去便無蹤影,就象廣漠空野里的一聲呼叫,不能越超第一道寂靜圈……究其緣起,那還是在康帕涅本堂神甫為了特殊考驗而選擇的夜晚,圣誕節(jié)的殘夜,在可憐的神父心慌意亂而躲避的房間里,在拂曉射出第一束光之時。難稱白晝的灰蒙蒙之色升上玻璃窗,同時也升起積雪的無邊的灰蒙蒙大地。但是,多尼桑神父沒有看見,他跪在掀開罩單的床前,回想這次奇特談話的每句話,極力要領(lǐng)悟其含義,繼而思路猛地一轉(zhuǎn),因為曾經(jīng)聽過的一個詞突然浮現(xiàn),十分真切清晰,簡直無法回避。于是,他又盲目地同一種新的更危險的誘惑搏斗。他惶惶不安到了難以描摹的程度。
圣潔!他天真得無與倫比,坦然接受從末流倏然晉入極品。他并不規(guī)避。
“必須升到上帝呼喚您的高度。”那一位曾說道。他受到呼喚?!吧先?,否則便墮入地獄!”他完了。
他確信自己同這種命運難以相匹,緊張得連要禱告都張不開嘴了??蓱z的靈魂承負著這種天命,重壓之下,他感到一種人所不堪的疲憊。甚至比生命還要內(nèi)在的某種東西,在他身上中止了。目光中印映著可望而不可及的杰作而老死在未竟之作前的藝術(shù)家;結(jié)巴著同他掌握不住的、如同逃散的牲畜一樣的幻象搏斗的瘋子;面對遭到蹂躪并暴尸于市的寵愛的肉體、只能眼神噙恨而噤聲不言的嫉妒者,他們都不曾感到如惡毒尖刺的絕望扎得如此之深。這個痛苦的人看自己(他相信)從未如此真切清楚。無知,膽怯,可笑,永遠囿于狹隘的虔誠,疑慮重重,性格內(nèi)向,形單影只,獨來獨往,智慧與膽識貧乏,不能象偉人那樣有驚人的善舉、卓絕的冒失,總而言之,是最碌碌無為的人。唉!他的師長在他身上所賞識的,不就是從前得而復(fù)失的稟賦的殘余嘛!窒息的種子不會再生長,然而它卻播下去了。童年奇異地同上帝連在一起,重又憶起千百種往事;噢,氣煞人也!那些夢想,甚至那些夢想,他都曾害怕其危險的甘美,在狂熱中逐漸將其覆蓋……在永陷沉寂之前不過數(shù)日,聽到的正是那令人難忘的聲音。他不自覺地逃避了那只伸過來的圣手--甚至滿含責備之意的顯圣的面孔--繼而逃避了山丘上的最后一聲叫喊;而那久遠的最后呼喚微弱得跟嘆息一般。步步深入流放地,但是他一直標有特征,上帝的仆人剛才就從他的額頭上認出來。
我本來可能……我本來應(yīng)該……多么可怕的字眼兒!哪怕能克服片刻時間,他也會重新作主;正如戰(zhàn)敗的英雄,向親近的人口述他的回憶錄,總是不斷重新估價,再現(xiàn)過去,以便扼殺尚在他心中蠕動的未來。強者自暴自棄,絕不會半途而廢。一種堅定的理性,一旦越過某些界線,就會發(fā)狂到無以復(fù)加的程度。此人,后來四十年間,一直以耶穌-基督的目光審視罪人,即使對頑固不化的罪人也不會喪失希望,他象圣斯古拉斯蒂克一樣,因廣施仁愛而收獲極豐;然而在這慘痛的時刻,他甚至沒有勇氣舉目瞧瞧萬靈的十字架。他沒有產(chǎn)生這種簡單的念頭;而在一個基督徒的心靈里應(yīng)當首先萌生的念頭,似乎同我們無能之感和一切真正屈辱難以分開。
“我們虛擲了上帝的恩典,”一個陌生的聲音,但以他的口音在他內(nèi)心重復(fù)道,“我們被審判,被定罪了……我已經(jīng)不存在了:本來我可以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