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忙,我也去送你。"我了解甜妞,所以,我知道她的心思。
"隨便你,反正誰也沒有強迫誰。"甜妞說,"不過你要去的話,最好穿得帥一點,我不想讓姐妹們笑話我。"
帥一點就帥一點,轉天到商場時裝柜遛一遭,讓售貨員把我從頭到腳武裝起來,武裝到牙齒,沒敢照鏡子,就直接打車接甜妞去了。遠遠便看見甜妞提溜著兩只旅行包在馬路邊候著。"怎么才來呀,"她還埋怨我,看看表,時間還早著呢。到西車站,找到紡織廠的集合點,那里,已經(jīng)陸續(xù)來了些個人,也堆了些個行李,甜妞只顧得自己在前面走,不時地跟同事打著招呼,而讓我跟在她屁股后邊提行李,當年京劇名角孟小冬的跟班什么樣,我就什么樣。
也許好久沒跑路了,腿腳就軟了些,我還是盡可能地撐著,等到了地方,撂下東西,我已經(jīng)累得滿頭大汗了。"你是不是有點兒憤怒?"甜妞悄悄問我。雖然我已經(jīng)憤怒到極點,雖然我一直標榜自己是憤怒的青年,可是,我還是虛偽了,虛偽地搖搖頭,表示否定。
"裝紳士是我的拿手好戲。"我也悄悄地說。
"如果再讓你去給我買一些零食來,你會不會更憤怒?"甜妞笑著說,但是那笑是笑給人家看的,"早晚,我讓你的紳士裝不下去。"
想到往后跟她見面的日子越來越少,我倒巴不得能為她多做點兒什么,趕緊跑到站臺的小賣部去,買了一堆瓜果梨桃之類,抱回來,乖乖交給甜妞,問她夠不夠。
"夠了,足夠了。"甜妞接過去,招呼周圍的同事,給這個,給那個,一會兒工夫,就送個精光。
這么一來,許多女孩兒的視線都被吸引了過來,唧唧喳喳,似乎議論著什么,有的干脆把甜妞叫過去,問她身邊的那位是誰,甜妞順嘴說了一句什么,然后,女孩兒們就是一陣笑聲。我猜,甜妞準是說我是她馬弁、隨從或狗腿子什么的。絕對錯不了。
到點了,女孩兒們排成一隊,點名,宣布注意事項。送行的人只能站在一側列席,我也站在那,傻啦吧嘰地看著,看著甜妞,而甜妞卻始終凝視著天橋那頭,看也不看我。
我覺得我特卓別林,就差一頂禮帽和一根拐杖了。
列車早已停在那里,甜妞她們排隊上去,許多女孩兒擠到車廂的窗口,跟家人告別,一片叮囑聲伴奏著一陣抽泣聲,弄得挺傷感。我等著甜妞也探出頭來跟我說點兒什么,可是她遲遲沒露面。我心里特別空洞,只有血液在流通。
隨著一聲長笛,車身移動了,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突然,甜妞從窗口伸出手來,我緊跑兩步,攥住她,我覺得她的手特涼,涼得像一塊冰。這時候,我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是淚流滿面了。
"你西服里面的襯衫領沒抻好……"她說,后面的話被列車巨大的轟鳴聲掩蓋了,沒聽清。
列車開走了,送行的人也走了,站臺上只有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著,站臺就顯得異常的遼闊。太陽把我的身影投射在水泥地上,小小的一截。站臺是賈樟柯喜歡的外景地,不是我喜歡的,我不喜歡分別,我更擔心她一去不復返……
我一把揪下吊在脖子上的領帶,扔掉,走出車站。領帶隨風飄出去老遠老遠。
久不寫信,拿筆都皺巴,筆帽咬得傷痕累累了,也沒寫出幾個字。羅素進店來見我一本正經(jīng)地對著十六開的信紙抒情,笑我老土,說現(xiàn)在誰還寫信呀。
"都用手機發(fā)短信了。"她把她手機上的一條短信給我看:女人八歲,你要編故事哄她睡;女人十八歲,你要編故事騙她和你睡;女人二十八歲,不用故事就和你睡;女人三十八歲,她會編故事騙你和她睡;女人四十八歲,你要編故事不和她睡。"好玩吧?"她問我。
"好玩,還含有一種另類的智慧。"我笑了一陣,又坐到桌邊繼續(xù)寫信。
"給誰寫信呢,這么用功?"
"嗨,都是柳彬惹的禍。"我說。我不知該不該把實情告訴她。其實,也就屁大一點的事,只是因為出在柳彬的身上,才顯復雜--柳彬好面子。不過就是他把一個女記者睡了,到日子人家沒來癸水,疑是有孕了,他要買驗孕紙,試試,驗證一下是不是真的中靶打了個十環(huán)。本來這出戲里沒我的什么事,可是他偏叫我買驗孕紙給他寄去,這就是我的不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