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延歷寺寬闊的山門,也同時走離曾令自己感到憂郁與難堪的心結(jié)之門。
就像來自旅行最初的喜悅心聲一樣,和三個小孩從比睿山山麓的纜車終點站下車,依循積雪的山徑小路,放慢輕緩的腳步,朝坐落在不遠處的延歷寺行進,我感受到人在白皚皚的雪景中,確實能夠清楚聽見內(nèi)在那個自我的聲音,那些聲音伺機告訴我,只有在雪花的純凈意象之中,才能尋找到零亂思緒的棲息處。由是,我終于明白,為什么每一次見到雪,都會讓心境涌現(xiàn)出起伏不定的情緒,那些說不上來是平靜還是紊亂的情緒,其實正是一種甜美的溫暖感動。
孩子們順沿雪路,邊走邊抓起雪玩,我不想阻撓他們在那一時刻所欲展現(xiàn)的興奮心情,更無意斥責(zé)他們第一次看見雪的激動情緒,這就好似我喜歡雪,認為被雪光濾過的心,那些混濁的思想就會變得透明一樣,但愿那一道散發(fā)光輝的雪光,也能滲進這三個青年的心里面。
從山麓纜車終點站起步,眼前被層疊白雪籠罩的比睿山,綠色的松樹和白色的雪花交織成一片不相抵觸,毫無色彩區(qū)別的景致,愈加使我想去探究平成六年(1994)被登錄為世界文化遺產(chǎn),擁有廣大寺城,又是天臺宗教總本山寺院的延歷寺真貌。
我在臨行前,從日本旅游網(wǎng)的資料中讀到,比睿山延歷寺位于比睿山山頂、四明岳的東北方,是天臺宗大本山,更是日本佛教的發(fā)祥地。天臺宗最澄法師曾在山間苦修7年,于公元788年建立延歷寺,被視為守護京都的寺院,從傳教大師最澄在比睿山上筑草庵傳道以后,許多佛教高僧大都來自比睿山,比睿山延歷寺就好比是日本佛教的大學(xué)講堂,1200多年以來,曾有無數(shù)僧人到此授教求道,然后再下山開宗立派,修道建寺。
閱讀的資料提及,比睿山其實并沒有任何一座叫作延歷寺的寺院,而是所有比睿山的廟宇堂塔都稱為延歷寺,深山自然、諸堂廟亭、修行僧人與求道來訪的人,都是延歷寺伽藍的一部分,也就是說,萬物皆有佛性,遍地皆為伽藍。
資料還說,一般人前往比睿山延歷寺都是從京都搭車前往,因此很多人都誤以為比睿山延歷寺位于京都。其實不然,比睿山延歷寺是在與京都府為鄰的滋賀縣,滋賀縣向來有湖水之國雅號,比睿山下就是美麗的琵琶湖,坐擁湖光山色的比睿山延歷寺,風(fēng)水鼎盛,自然高僧輩出。
比睿山寺院建筑群被世人稱作“三塔”,分別為東塔、西塔和橫川。東塔是延歷寺發(fā)祥地,總本堂的根本中堂、大講堂、阿彌陀堂和戒壇院等都坐落于此,一般游客大都以東塔為參觀重點。比起東塔,西塔顯得遺世獨立多了,比睿山上最古老的建筑物釋迦堂,就藏在西塔的杉木林中,莊嚴(yán)寧靜的氣氛適合求道修行。另外,橫川位置比西塔更北邊,為一清凈圣地,許多日本佛教高僧都曾在這里修學(xué)求道,也是古時佛家禪學(xué)保留最完整的地方。
通過雪光步道,四個人正往延歷寺方向走去時,我忽然憶起日本著名作家三島由紀(jì)夫在他的著作《金閣寺》一書里說過:“愛由絕望中滋生,精神對于自然這種無法可解的物質(zhì)精神的運動,就是所謂真正的愛?!?/p>
看來和孩子們來到飄雪的比睿山,雖只是一場與雪的偶然邂逅,我愛孩子們在雪中領(lǐng)略這一場偶遇的雪景,是一種生命恍悟的必然。比睿山氣溫冷颼,我不在寺院里,沒有窗戶可閉,可在經(jīng)歷過一段勞累的旅途后,站在延歷寺山門前平靜的積雪廣場,我是否也該借由這份寧謐,將心門飄瀟啟開,探看自己內(nèi)在那份生命光芒,是否能沉穩(wěn)地發(fā)出慧心的傾聽之音,細聽那冷天雪地里傳來的寧靜梵音,是否存在如如不動的自性。
延歷寺院果然寧謐,任憑風(fēng)吹或雪落,都能讓兩耳清晰地接收到雪落無聲、無痕也無垠的清雅之音。我特別喜歡一個人站在山門前,堆積深厚的雪地上,踩著充滿白光的輕巧步伐,讓心中的喜悅躍動起來。盡管冬日的山林幽深緲密,那被日光輕輕撒下細碎光芒的雪地,顯得十分柔和。
孩子們坐在一座像是從雪地里突兀長出來,顏色鮮綠耀眼的帳篷搭建成的候車室,心無情事地喝起冰涼可樂,我則獨自處在寧謐之中,仿佛聽見細致的冬雪悄然冥動的沉吟聲。因為這緣故,我對生命的態(tài)度顯得寬松許多,并開始用心跟自己交談些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乃至無意識界的波羅咒語。
“愛由絕望中滋生”,我向兒子要了一口沁涼的可樂喝,那冰涼的滋味毫不客氣地在瞬間滲入五臟六腑,使整個心脾通暢起來,嘴角頓時發(fā)出被冰涼刺激到的啊呀聲,心里卻想著,若說人生遭遇到任何難題,那必定是心門被自我隱藏起來,為什么不試著去找到它,并打開它?
站在延歷寺前的廣場雪地,正巧發(fā)現(xiàn)寺院的山門一直打開著,其實,寺院何來大門之有?屬于心或心靈,禪或禪機,原就不須以門窗阻隔。用心打開心門或者心窗吧,就這樣,我試圖讓自己揚棄閉鎖堡壘式的自我心門,從寂靜而微弱有致的雪落禪聲中,走出延歷寺寬闊的山門,也同時走離曾令自己認為是憂郁與難堪的心結(jié)之門。
嗯!比睿山冰冰綿綿的白雪,這時正輕盈落入我啟開的手心中。
時光膠囊
就在過去許多不盡如意的時刻,我曾如此惡毒地咒罵自己是個懦夫、罪人、無用和無知,同時譴責(zé)自己在埋怨生命不公平的概觀中,總是得不到人生甜美的果實。后來發(fā)現(xiàn),我的心幾乎被失望、困苦、疑惑和憂傷層層包圍。失意不是悲慘的事件,我即在平靜之中使心聽見:寧謐是天堂,悲哀是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