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想,父親為什么不能脫了棉衣,換上另外一件衣服呢?他即使換上另外一件衣服,也可以照樣把寶貝藏在懷里的。但我是不能跟他說話的,自從他用刀子割了我一下,我就對他說不出話了。于是我就對楊雪說,你問問我爸爸,他為什么不能換上另一件薄一點的衣服呢?楊雪說,你怎么不問?我說,我不愛跟他說話。
林寶山走近了,楊雪說,叔叔,你換件衣服吧,天氣暖和了,你身上有味。你換件衣服,寶貝也還可以繼續(xù)放在里面的。
林寶山停了下來,他還歪頭想了想,似乎楊雪的話一下子提醒了他,他摸了摸楊雪的頭,說,楊雪真聰明。我想,不是楊雪聰明,是他太笨了,難道只有棉衣可以藏東西,別的衣服就不能藏?
我父親林寶山果然就換了件衣服,他終于把那件厚棉衣脫下來了。他換了件衣服后,照樣把那條破舊的褲帶死死束在腰上,把衣服扣子從下巴一直扣到襠處。他換了衣服之后,我發(fā)現(xiàn)他也瘦了,瘦了不少。我想,這跟他睡眠不足有關,母親說,他晚上不再睡覺了,自從懷里藏著寶貝之后,他晚上就再也沒有睡過??墒且粋€人總不睡覺是不行的,他就白天跑到爺爺家去睡。
當我知道他白天偷偷跑到爺爺家去睡的時候,曾經(jīng)想過去偷他懷里的寶貝,但是他很警惕,他只要去我爺爺家睡覺,就把門死死地拴住,誰也不讓進。爺爺就拎著小馬扎,找別的老頭聊天去。
林寶山白天要在醫(yī)院里打雜,清潔,打掃廁所和走廊,處理垃圾。于是他就爭分奪秒地睡覺。他總是能充分利用一切時間休息。
四
孩子們都不太喜歡去爺爺家了。因為小賈叔叔不吹口琴,也不拉手風琴了。
他不吹琴也不拉琴了,他們就對他失去了興趣。只有我沒對他失去興趣。我開始喜歡觀察他了,他更瘦了,他不愛說話了。他總是低著頭走路。有一次我又倚在他的門口看他,他讓我進去,我進去之后,我們卻不知道說什么,他握著我的手,看著我。
王小雅說我長得越來越像張惠了。我想,小賈叔叔看著我的時候肯定也是這么想的。我的心有時候就尖銳地跳那么幾下,有點疼,有點幸福,有點吃醋。
后來,我也不太喜歡倚在小賈叔叔的門框上了。我有些害怕他握著我的手那么看我。于是,我就轉(zhuǎn)到東廂房的后窗外面。后窗外面沒有人家,只有一條很少有人走的土坎,跟窗戶一樣高,長滿青草。我坐在草叢里偷偷看他,他不再吹口琴或是拉手風琴了,手里捧著一本書,圍著磨盤一圈一圈地轉(zhuǎn)著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