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養(yǎng)所手記》里,沒有為文造情的矯飾,沒有泛濫化的抒情,真實觸目的場景令人震動,那些粗糙的顆粒磨蝕我們的神經(jīng),刺痛我們的良心。塞壬以冷調(diào)的理性分析人類弱點的同時,也讓我們重新去思索“體恤”、“信賴”與“誠意”這些溫暖的詞語所應(yīng)具有的重要價值。
確實塞壬的文字以尖利直抵人性的深處,讓我們審視自己靈魂的渺小。
火炭上的一滴糖
人們說柴靜是“中國最好的女記者”,她的文字也許可看做她的采訪手記和思考的實錄,人們評價她的文字——有柴的如常,誠實,質(zhì)樸,簡素。柴是能燃燒的,那就有了熱烈,然而她又是清涼入骨的平靜、冷靜。她文字下的人與事如藝術(shù)家雕刀下的物件,兔起鶻落,“草枯鷹眼疾”,那么精準(zhǔn);“回望射雕處,千里暮云平”,讓我們的心靈久久回放。
柴靜寫馮唐的散文《火炭上的一滴糖》,她說馮唐是雜種。柴靜看馮唐,“久遠(yuǎn)滋滋地響,翻騰不休,就像火炭上的一滴糖”。是啊,有才氣的人,生命時刻滋滋作響。王峰讓柴靜為《GQ》寫馮唐的文章。柴靜問怎么寫?王峰說,你不要從一個文藝女青年的角度去寫,你要從一個女流氓的角度去寫。于是就有了《火炭上的一滴糖》。柴靜寫叛逆的馮唐做著最世俗的工作,寫著最高貴的文字。柴靜寫叛逆的老羅罵著最粗俗的語言,含著最溫柔的善良。柴靜說:一開始馮唐的小說我不太喜歡,一股元?dú)饬芾?,但橫沖直撞不知所終,在我們姑娘家看來,這是由男性荷爾蒙驅(qū)動的寫作,是另一種動物的囈語……
馮唐是狂,在他少年的時候,就有了這樣的句子:“我沒有下體,也能把你燃燒?!瘪T唐看不起苦吟派的做派,他看到董橋六十歲的時候的感慨:“我扎扎實實用功了幾十年,我正正直直地生活了幾十年,我計計較較地衡量了每一個字,我沒有辜負(fù)簽上我的名字的每篇文字。”(《鍛句煉字是禮貌》)馮唐說:“這些話聽得我毛骨悚然,好像面對一張大白臉。聽一個日本藝妓說,‘我扎扎實實用功了幾十年,我正正直直地生活了幾十年,我計計較較地每天畫我的臉,我沒有辜負(fù)見過我臉蛋上的肉的每個人’?!?/p>
哈哈,董橋是我所喜歡的散文家,筆底有傳統(tǒng)的風(fēng)致,是晚明小品和英國隨筆的傳人,是往雅致路上走的紳士,與馮唐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但柴靜寫馮唐的文字確實是好,如在小時候吃了一塊糖。
民間的寫作
從某種意義來說散文是門檻最低的寫作,她多是散養(yǎng)在民間的文字。我喜歡讀一些閑適的東西,可以涵養(yǎng)心地,但散文不只是文人的事,散文更應(yīng)是百姓的事,所以我更喜歡一些有痛感的東西,多年前的《天涯》雜志《讀者來信》里有篇文章說:“一切在苦難中的底層,他們的話語、情感都應(yīng)該得到疏通、表達(dá),形成底層自身真實、質(zhì)樸的話語空間……但面對他們這個完全無聲的世界,我們的經(jīng)驗一片空白。這么大的社會盲區(qū),這么深的社會阻隔,我們竟然生活得如此從容,心安理得,熟視無睹,這是多么危險啊!”是啊,在現(xiàn)代的中國是什么硌痛了這位作者,讓他對“痛”刻骨銘心:“時事仍如堅冰,雖必將融化,卻總也打不通它的入口?!?/p>
是啊,誰替窮人寫作?那些打工者,那些留守的孩子,那些上訪者,那些黑煤窯——這些窮人只是這個社會的影子和沉默的大多數(shù),這個世界沒有他們的聲音,散文在今天的力度與代言不應(yīng)是缺席的:散文在風(fēng)花雪月之外廣有空間,散文在綿軟之外也應(yīng)是有力的,散文在肉的豐盈外也可以是有骨頭的,散文在弦歌不輟外也可以是解救的聲音,在袖手談心性外也可以是聲援的手勢,在短笛外可以是短鐵,可以骨中加鈣血中加鹽。散文不可有媚骨,也要少些媚態(tài),散文不可沒有狼性,也要少些貓性。記得曾讀過這樣的詩句:
我的年代撲倒了我/斜乜著眼睛/把腳踏在我的鼻梁上/撕著/咬著/啃/直啃到僅僅剩下我的骨頭//即使我只僅僅剩下一根骨頭/我也要哽住我可憎年代的喉嚨
勒克萊齊奧說:“筆和墨有時候比石頭還重要,可以對抗暴力。”散文豈止是對抗不義和暴力,散文更多的應(yīng)該是與良善、悲憫結(jié)成兄弟,給苦難以抱慰。
——寫于牙疼時,以文字來緩解
2011年11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