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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文字上囂張得厲害,怪力亂神,但說起話很平常。這個挺好,怕就怕反過來。
他們說他喝大后,說話尺度極大,但我沒趕上過,所以我覺得他是個內向的人,跟女生說話離遠一站,有時候還結巴,覺得他這人也像他的小說一樣,好像瘋長的時候抽條太快,總有一部分是沒有發(fā)育成熟的樣子。
他當然也會一些悶騷的招,比如趴在桌上,眼巴巴地看著人“累了”,然后單位里的大姐們立刻心軟“快去睡快去睡,我來做”。這也就是那種中學小男生把戲,他還老有點不好意思,“金牛座其實沒那么花心”,他補一句,“跟他能得到的機會相比”。
他說他喜歡的女的從沒變過。都是一個類型,都蠻強的,用他的話說像剪刀一樣氣勢洶洶地強,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會兩天沒理,一回身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上吊了”。
他家王老師掙錢比他還厲害,不化妝,背個“為人民服務”的布包,聰敏過人,飯桌上,他稍說句過頭話,她看他一眼,他就笑嘻嘻舉杯敬她“王老師,祝你幸?!薄?/p>
兩人碰杯一笑。
有次聊天,談起婚姻,他一拍桌子說你可是問對人了,嚴肅地想了半天,說有一點最重要:“兩人還是要愛過,就算成了灰,也是后來婚姻的基礎。”
這話多平常,他這么個看來放浪形骸的人說出來有點怪,他說有的事無論你有多聰明,道理多淺顯,不是機緣巧合時你就是不明白。
所以他雖然老拿亨利·米勒的話來搞點流氓氣,“if you feel confused, fuck”,但他本質上不是一個把女性當成獵物的人,甚至有點崇拜之情,不可能輕慢或者褻瀆。就他這樣的,談個戀愛分個手都糾結個十年八年,稍下點雨就要寫幾句詩內心才平靜,一輩子跟自己左纏右斗,也就是個場面花哨。
有次飯局上,有個姑娘跟他同來,頭發(fā)臉蛋黑白分明。
中間他和老羅去撒尿,歪頭主動對老羅說“發(fā)乎情發(fā)乎情只是發(fā)乎情”。
哪兒有流氓還解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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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倆有時候約個小局,吃飯喝茶。
我們七十年代男女中學時疏離得很,互相猜測,彼此羞辱,我回憶起來幾乎沒跟男同學四目對視過,他是當時在樓頂上看著姑娘們青白分明的發(fā)際線,“都能聞到她們的味兒”,但也不敢搭訕。
之后二十多到三十多,男女都忙著戀愛,寸寸彎強弓,傷筋動骨地折騰,活在對自己和對方的想象里,哪有工夫互相了解。
到了這會兒,大雪初歇,天藍得發(fā)紫,風把房頂上的積雪吹得滿天都是,金光閃閃,好像才剛睜眼看到世界本然,覺得對方和自己都不是神,不是泥,都是人。
我原來對他的小說有些抵觸,覺得當中的女性并不讓我覺得親切,后來他有次說“我只能通過我理解人”,我忽然覺得,我根本用不著通過他的小說去看到女性,他的身上就蘊涵著女性,他書里那個精瘦的小黑男孩身上,就有我自己,童年時熱愛大白熱饅頭,芝麻醬蘸白糖,喝什么茶都是茉莉花味兒,??吹臅糜趾裼至?,頭頂上是春天槐樹上好多叫吊死鬼的蟲子,拐過路邊,“天上兩三朵很閑的云很慢地變換各自的形態(tài),胡同里兩三個老頭兒薄棉襖還沒去身,坐在馬扎上,泡在太陽里,看閑云變幻”。
有次和菜頭深更半夜在MSN上說,看到馮唐寫的一段話,看得他差點號啕大哭。說是有次開車的時候,看到前方有只松鼠被自己的車嚇愣了:
“那只松鼠有我見過最困惑的眼神,很小地站立在我車前不遠的行車線內,下肢站立,上肢屈起,兩腮胡須炸開,它被嚇呆了,快速左打輪,車入超車道,它也跟著閃進快車道,后輪子輕輕一顛,沒聽見吱的一聲,但一定被壓成了鼠片。太上忘情,如果更超脫一點,就不會走上這條路,最下不及情,如果再癡呆一點,就不會躲閃。小白和我就在中間,難免結局悲慘,被壓成鼠片?!?/p>
無論男女,作為動物活在世上,一粒果子迸濺在嘴里的滋味是一樣的,為對方梳理皮毛的眷戀是一樣的,被命運碾過的痛苦是一樣的,生之狂喜和死之無可奈何也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