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醒在鄉(xiāng)野間的百年書緣(4)

中國散文年度佳作2011 作者:耿立


  

爺爺領(lǐng)著燒書

燒書的日子降臨了。

這是公元1966年的年底,中國山東泗水縣縣城的一個小小的院子里。82歲的爺爺湯慶元把大門閂嚴(yán),便領(lǐng)著23歲的孫子湯克孝開始焚燒家藏的書籍?!盁烁蓛簦荒茉俳o孩子們增加政治包袱了”,還戴著右派帽子的爺爺冷靜地說。得趕緊燒,燒晚了他怕就燒著了自己的兒孫。

用書燒鍋做飯,用書燒鏊子攤煎餅。不做飯了也不能停止燒,那就添上一鍋水,用書燒沒人喝的開水。燒一鍋開水,倒掉,再燒,還是用書。燒得太多了,有紙灰飛起。飛起的紙灰也會讓爺爺心驚,趕緊讓孫子拿起掃帚將紙灰拍住。一天,兩天,整整燒了八天。

父親的外文書,燒吧。木版的《石頭記》、《漢書》、《御批歷代通鑒輯覽》,燒吧。外國名著,燒吧。幾代人積攢的書畫,燒吧。曾經(jīng)藏在家中牛欄墻中的《西廂記》、《唐詩三百首》、《元白詩選》等一批書,也拿出來燒吧。孫子湯克孝抱著那部十七卷本的《胡適文存》,怎么也不舍得燒。那也是精通英文的父親喜愛的書,本來藏在一口合頭甕中的地瓜干子底下的。面對兒子和孫子懇求的目光,爺爺將手中的拄棍頓得“咚咚”響、不留一絲余地地命令著:“燒,燒了干凈!”那就留下四卷本的《湯顯祖集》吧,他可是本家哪。不,不行,越是本家越得快燒。

這八天是湯家一百年來最痛苦的日子。母親因為燒書和紅衛(wèi)兵的剿書而得心臟病,受到一次次驚嚇最終停止了呼吸,父親也因為痛失愛書心悲如焚而重病染身。

但是最為痛苦的,當(dāng)是爺爺了。這是真正的、巨大而又帶點絕望的痛苦。這是自殺式的慘痛。只有爺爺那顆蒼老的心才能稱量這痛苦的分量。

年初,他還腰不彎,背不駝,能夠背起滿滿一糞箕子土利索地行走。望著血紅的火舌把一頁頁、一本本的書(有些是他的爺爺傳下來的)舔成灰燼,只幾天,爺爺就一下子衰老了。這架在日寇、國民黨重壓下都挺得筆直的腰,終于深深地駝下去了。腰彎得厲害,咳得厲害,只有靠拐杖支撐著才能站住一會兒,而且很快就病倒了。

1958年秋天,爺爺湯慶元因為提了兩只雞去看望一個可憐的右派而被補劃為右派,工資從每月86元降為26元。被劃為右派的當(dāng)天,真有死的味,他在泗河灘上,整整轉(zhuǎn)了一夜。

但是今天,這個坎兒他是過不去了。病倒了的夜里,他把孫子湯克孝叫到床前,讓他把床頭木箱子最下邊的那層紙板掀開。紙板下,整整齊齊放著的,竟是家人誰也不知的老人的文稿——《讀史札記》《教書斷想》《泗水縣教育史話》。不知在他的《讀史札記》里,可否有關(guān)于秦始皇焚書和希特勒焚書的論述?這個年輕時就抱定教育救國的愛國者,還是用那句話吩咐孫子:“燒吧,燒了干凈。”孫子豈能忍心?他原想用報紙代替,誰知在堂屋東間躺著的爺爺正歪著頭,監(jiān)督著。血紅的火舌又起了,多年的心血立刻化為灰燼。第二天,這位愛書買書教書了一輩子的讀書人,終于在燒干凈了家藏書籍之后,去世了。

也許沒誰會注意到當(dāng)年發(fā)生在魯西南偏遠山區(qū)的這點焚書之火,因為在“五洲震蕩風(fēng)雷激”的那個年代,這只是中華大地上燎原大火中的一個小小的火星。

后  記

就是從湯慶元老先生的錯劃右派被改正的1978年算起,也是三十二個年頭又過去了。湯家的讀書人更多了,湯家的藏書也更富更豐了。不要說當(dāng)年被燒被剿的“老朋友”,早已被他們以新版本的形式“請”回了家。有些精品書籍,他們甚至可以一次買上兩套,一套擺架上,一套鎖櫥中。這個默然于山區(qū)里的教師之家的百年書緣,立刻就簇新地展現(xiàn)在我的眼前。那個叫湯克孝的老師該已六十八九了吧?費了周折,打去電話,還是那個儒雅的聲音,還是離不開的關(guān)于書的話題。他說他六月初又重新讀了魯迅先生的《無花的薔薇》、《死地》和《紀(jì)念劉和珍君》等文章,還是讀得心里熱乎乎的。就是他所在的這個泗水縣,有著作為泗水與大運河源頭的泉水之林,正是這些不朽不涸的泉水,讓孔子發(fā)出著“逝者如斯”的浩嘆。隱藏于鄉(xiāng)野間的湯克孝們的心靈,不就是這樣的泉水嗎?有這樣的泉水在,就會有青草、樹木和一季一季的莊稼,任何專制的大火,也無法讓世間變成野蠻的沙漠。

修改于2010年6月末

(《泗水文學(xué)藝術(shù)》201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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