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個守墓家族的背影(3)

中國隨筆年度佳作2011 作者:耿立


  

黑夜里的黑影

接下來的事,是我真正要說的。

“寸磔”后不久,某月黑風高夜,一身手矯健的黑影偷偷攀上了城桿……一大早,守卒發(fā)現(xiàn),崇禎朝最重量級的頭顱不翼而飛了,這可是驚天大案,朝野惶惶,巷語紛紛,皆不得其蹤,它神秘蒸發(fā)了。

明亡后,因抗清之故,袁崇煥繼續(xù)以“國家公敵”的名義列入諱語。清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不知何故,這位文治武功的天子突然掛念起那個被祖輩構(gòu)陷的宿敵,唏噓之余,頒詔曰:“袁崇煥督師薊遼,雖與我朝為難,但尚能忠于所事,彼時主暗政昏,不能罄其忱悃,以致身罹重辟,深可憫惻?!?/p>

悲憫也好,欽敬也罷,這份來自敵營的尊重,總算給了崇煥一個見天日的機會,也讓一戶人家走進了歷史的視野。

原來,那黑影乃崇煥舊部,姓佘,名不詳,后世稱“佘義士”。盜得頭顱后,將之葬于自家后院,從此隱姓埋名,守墓至終。去世前,他囑咐家人將己埋在主公旁側(cè),并要求子嗣做到三件事:永不為官,勤于讀書,世代守墓。

這份口囑,為一部長達370年的家族故事作了奠基。

袁崇煥,這個流浪的冤魂,終于有了人間的地址。

該址的現(xiàn)代描述是:北京崇文區(qū)東花市斜街52號。

我的同事為拍攝《佘家故事》,跟蹤數(shù)年,留下了豐富的影像資料,也使我得以鄰近地感受這個家族。

某天,我特意走了趟那個地方,下車才發(fā)現(xiàn),那兒竟毗鄰廣渠門,廣渠門,不正是袁崇煥與清軍最后交鋒的戰(zhàn)場嗎?事實上,墓園的氣象出我意料,非但不見恢宏,反而幽僻得有點落寞:青磚矮墻的小院,水泥箍成的饅頭墳,碑刻“有明袁大將軍墓”,正前有石案,一束枯花散落;將軍墓旁有個更小的墳,主人即那位冒死盜顱的佘義士了,佘碑低矮,中有裂縫,顯然被修復過。小院二十多平方米的樣子,收拾得很利落。

正是這種簡樸和冷清,讓我確信置身于一家私人墓園。這是純正的百姓領(lǐng)地,是人住的地方,從草木到瓦片,皆透著一股民宅生活氣息。供養(yǎng)它的是人之血脈、體溫和炊煙,而非意識形態(tài)和權(quán)力資本。官方紀念館的豪華修飾和政治油漆味兒,這里是沒有的。

小小墓園有雙重身份:將軍墓和義士冢。至此憑吊者,也有了兩個矚目點:忠烈英德和俠士高義。

物換星移,三百七十個春秋,佘家后裔共十七代人恪循祖訓,棲息在遠離祖籍的皇城根下,守著先人,守著先人守著的東西。佘家的生涯故事和崇煥墓的命運沉浮,就像屋檐和瓦草,早已融為一體。人和墓,不是隸屬與管理,而是一種親情,互偎互依、相濡以沫的親情。某種意義上,將軍墓乃佘家的另一座祖墳,精神祖墳。

墓,是佘家的人生基石,也是全部家當。

墓,即宅。守,即業(yè)。死,即生。

家難國殤

縱觀佘家墓園的命運,有一現(xiàn)象頗值深思:當時代將之忽略和完全遺忘時,它是恬靜和安適的;一旦社會和權(quán)力有染指企圖,哪怕施予宣揚和彰顯時,它反陷入危機與掙扎。

和墓的寂寥一樣,這個家族的人丁并不興旺。

如今,佘家嫡傳只剩下一位白發(fā)老嫗:佘幼芝女士。她今年64歲,退休前是一家小儀器商店的售貨員。半個多世紀來,她已成墓園最親密的見證人和敘事者。紀錄片《佘家故事》中,佘幼芝反復念叨這樣一段話:“反正先祖臨死的時候,就是這么交代的,要輩輩守墓,不再回南方了,袁將軍是廣東東莞人,我們家是廣東順德人,都不回了……”

墓園所在的位置,過去不叫東花市斜街,老北京稱“廣東義園”或“佘家館街”。民國初年,康有為領(lǐng)頭、各界人士捐資在墓旁修將軍祠,康有為題聯(lián):“自壞長城慨今古,永留毅魄壯山河?!?/p>

1949年后,小院里來過一些大人物,周恩來、宋慶齡、朱德等,都曾在清明來祭掃。1952年,市政府擬把城里的墳墓全部外遷,有四位名流給毛澤東寫信,吁請善待崇煥墓。他們是:葉公綽,柳亞子,李濟深,章士釗。信是五月十四號寫的,十六日,毛親筆復函:“明末愛國領(lǐng)袖人物袁崇煥先生祠廟事,已告彭真市長,如無大礙,應予保存?!?/p>

據(jù)佘幼芝回憶,她小時候,家有十幾間瓦房。1955年,崇文區(qū)建第五十九中學,征用佘宅,另給佘家找了房。為了守墓,佘家沒搬,大伯一家住袁祠的南屋,幼芝隨母搬進從前羊圈改的房子。大伯和母親去世后,幼芝就在這間房里結(jié)了婚,時值1964年。不久,“文革”開始,袁墓被扒,祠堂傾毀,將軍碑陳于荒草,義士碑被墊了臺階,佘家收藏被付之一炬,唯一幸免的是幼芝父母與外婆的一張合影。很快,原本狹小的院落,又擠進多戶異姓,并紛紛蓋起私房。

終于,浩劫結(jié)束,一項拾遺補缺和物歸原主的政策開始了。

從1978年起,佘幼芝四方奔走,吁求修復墓祠。這一求就是十幾年:無財無物,無權(quán)無勢,僅憑一張婦人嘴在各個道場笨拙地游說,尤其要就“公——私”“家——國”的動機質(zhì)疑作各種澄辯,其尷尬和澀苦可想而知。

這個以冢為宅的家族迎來了和平年代最大的考驗。第十七代傳人和先人一樣,有著犟性子,佘幼芝發(fā)誓:一日未復墓祠,一日不剪頭發(fā)!此間,她因病住院,無助時寫過一首自勉詩,其中一句:“苦守靈園三百載,誰知我氏心中情?!?/p>

首先,崇煥墓面臨一個“職稱”問題。在中國這個官文化主宰的道場里,凡有價值的物件,無不渴望一件類似“黃馬褂”的身份標簽,這不僅決定日常待遇,更涉關(guān)其自保能力和安全系數(shù),涉關(guān)它在危機時所能籌集到的外援。尤其在政治大一統(tǒng)、私產(chǎn)沒有庇護的年代,來自權(quán)力系統(tǒng)的鑒定和封號極重要。佘家小院也一樣,經(jīng)了那么多風雨驚悸后,它想為自己求一幅門神了,算個小小護身符罷。1984年,在佘幼芝呼吁下,崇煥墓被定為市級文物,職稱不高也不低。但就在此時,老問題又來了:拆遷。第五十九中學為擴建,欲把墓遷往龍?zhí)逗珗@。佘幼芝急了,幾百年了,這墓可從未動過啊……眼瞅著老太太氣喘吁吁到處求告,小院的其他住戶不滿了:舊居不拆,安得新廈啊。冷嘲熱諷、奚落挖苦撲面而來。幸好,第五十九中學的提案被駁回,墓址不動。

天不負人,在社會各界的響應下,崇煥墓開修。

1992年4月5日,清明這天,修葺一新的將軍墓迎來了首批祭訪者。那一天,佘幼芝換上新衣,剪去了長至腰間的發(fā)辮,那發(fā)辮早已霜白。

墓修了,消去了佘幼芝的最大心病。若說還有啥指望,即崇煥祠了。慢慢,事情有了眉目,2002年初,北京市文物局拍板:重修崇煥祠,兼設(shè)紀念館。

誰知,對佘家來說,有史以來最大的壞消息驟然而至:52號院的十九戶居民全部遷出,另予安置,佘家也在其列。

晴天霹靂。它意味著,宅與墓、生與死、家與國——這場延續(xù)370年的精神組合,即要被剝離開了。紀念館無疑是更時尚、更現(xiàn)代化的做法,但它卻是對“形影不離”“朝夕相處”的粗暴拆解。于佘家而言,這是骨和肉的拆分。這等于把崇煥墓的“保姆”給驅(qū)逐了,把三百年前那個偉大的“遺囑”給殺死了。它光大了崇煥的名位和聲望,卻把崇煥墓賴以生存的土壤給剔除了。也就是說,兩份同棲共生、渾然一體的東西,它抽取其一。在我眼里,這甚至有“買櫝還珠”“殺雞取卵”的味道,我把守墓這個“活”的精神行為看得比墓地更貴重,更有心靈的光輝和文化的延續(xù)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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