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人都贊美他奇巧,獨有我父親說:“巧則巧矣,其如不克令終何?”暗中禁止我,不許同他來往,我當時還怪我父親過于拘迂。至今思之,可知劉先主之識馬謖,諸葛忠武之知魏延,實有至理存焉,奈粗心人自不察耳!
我當下見那季湘蘭以一個妓女,居然有特別的公德,使那士大夫受恩忘報的遇之,豈不愧死!不覺納罕得很。晉甫又一把在湘蘭手中,拿過一柄小牙骨扇子來,遞給我道:“他不但道德完全,亦且才情出眾,你看這是他近日作的好詩?!蔽冶憬舆^,順手扯開一看,一面是畫的文派“秦淮畫舫圖”,一面是蠅頭小楷,寫的卻不多,只有一段,題目是“哭先師季禮齋廣文”,我再朝后看去,七律一首,詩是:斗沉梁壞痛難伸,補救無謀夢不成。十載廉能賢木鐸,一言契合女門生。
執(zhí)經(jīng)無復東山調(diào),入室何來北海樽?有子丹朱傷底事,暗彈枯淚送歸魂。
我看了,不禁暗暗稱奇。古來薛濤、蘇小一班才妓之說,我一向疑為詩人借境,不圖我親眼見之,可證我們中國女界學問,何嘗不能發(fā)達?無奈大家都把女子們當作特別的玩物看待,除卻梳頭裹腳,當家侍寢之外,一絲兒不準他亂走一步。又道甚么“女子無才便是德”,若是有了才,便要偷香竊玉,待月迎風,殊不知都是不學無術(shù)的人捏造出來的!他可知道,人生無論男女,廉恥皆出于有家,更要緊是學術(shù)。所以我常說,中國女子一大半因貧賤而不能保其操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