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適應期(10)

世界大戰(zhàn)叢書:紅色警戒線 作者:(美)詹姆斯·瓊斯


最終傳來了他們今天早上就已銘記于心的那種幾乎難以聽清的、如同嘆息一般的聲音。他們下意識地迅速做出俯身的動作,就像一陣微風拂過麥田,但誰也沒有臥倒在地上。這時他們的耳朵已經足以判斷出這些聲音很遠,況且地面很泥濘。從樹林深處機場的方向傳來了轟隆轟隆的爆炸聲,緩慢地、大跨步地朝著他們這邊靠近。他們數(shù)出有兩串五發(fā)的,一串四發(fā)的(可能另一發(fā)壞了)。如果只有一架飛機的話,它肯定是一架大飛機。在接下來的那一陣死一般的沉寂里,可笑的高射炮又連續(xù)不斷地向天空打了幾分鐘沒用的炮彈。然后,警報器開始全線發(fā)出短促凄厲的、如同打嗝一般的叫聲,表示警報已經解除。

三連的人開始大笑起來,哼哼鼻子,然后彼此拍打后背。沿著椰林長長的走道,警報器繼續(xù)急促地、沒命地叫著。軍官和士兵們都好像在彼此慶賀對方度過了這場空襲。這持續(xù)了幾乎有一分鐘,然后軍官們想起了自己的尊嚴,便各自離開了。警報聲停止了。而這兩群人中的笑聲和拍打后背的動作又延續(xù)了幾分鐘。最后,這也停了下來,他們在黑暗中試探著腳步,紛紛回到了自己歇息的地方,看上去灰頭土臉的,巴不得沒有哪個真正的老兵看到了他們驚慌失措的表現(xiàn),然后重新開始想辦法躲避寒冷和潮濕。

就這樣他們過了一夜。誰都沒有睡。夜里還有另外五次空襲。如果“查利牌洗衣機”是個單槍匹馬的戰(zhàn)士的話,他肯定是個精力充沛的戰(zhàn)士。他肯定一宿沒睡。三連也是一宿沒合眼。在一次空襲中,最后一串炸彈的最后一枚落在了他們前面一百碼處的地方,損毀了一個高射炮陣地,炸死了兩個人——當然,全都是意外。那炸彈離他們太近了(震耳欲聾,如同特快火車一般無情地飛奔而來),使他們全都趴在了地上,又弄了一身泥水。第二天,兩個齊胸深的大坑便出現(xiàn)在補給帳篷的兩側。大家都在想,如果那串炸彈再多一枚的話,它很可能就會落在靠近他們宿營地正中央的地方。早晨,他們都走出了帳篷,放心大膽地走進那溫暖的、令人振作的陽光中,看見彼此長滿胡楂的臟兮兮的面孔,瞇起眼睛在瞅望;這時,他們發(fā)現(xiàn)自己看到的人都已經變了。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里他們變得更多。被師里的計劃作訓處稱為“適應期”的這兩周經過篩選歸納,生活呈現(xiàn)出一種奇特的雙重節(jié)奏。一方面是相對安全的、烈日炎炎的白天,另一方面是又濕又冷、蚊群出沒、警報和恐懼充斥的夜晚。而這兩者之間確實沒有任何關聯(lián),前后也沒有連貫性。白天里有許多關于恐怖的談資笑柄,因為在陽光下,夜里可怕的事顯得并不可信。但是當黃昏,當那個深沉的熱帶黃昏突如其來時,白天的一切就都被擱置一邊,天亮之前不會再提起,他們都在為過夜做準備。白天可能有活要干,也可能閑著,或者還可能進行一點兒訓練。夜里總是千篇一律。

每天大家都在附近的河里洗澡,河的官方名稱據(jù)他們了解是加瓦吉河。每晚他們都要刮一次臉,就用河里的水盛到頭盔里,放在小火上燒熱了來用。也有時候——在白天——他們走得遠一些,到叢林里去,到奎因大顯身手的地方。那個正在迅速腐爛的日本人依舊四腳朝天地躺在壕溝上面。他們在叢林中發(fā)現(xiàn)的這一個陣地是科利角戰(zhàn)役最后階段的戰(zhàn)場遺址。日軍的一支大部隊曾在這里被圍殲了,沿著加瓦吉河可以在叢林內外找出日本工事的整個外圍。他們這么做了。這沒有影響到夜晚的生活。他們還步行去過其他有趣的地點。他們到過海灘,到過科利角,也到過種植園園主的大宅院,那里如今已被打得彈孔累累,被主人遺棄了。有幾組人甚至在不同的日子里,搭著卡車,一路沿著泥湯般的道路,穿過無邊無際的椰樹林,跑到了幾英里外的機場。在機場里,轟炸機頂著懶洋洋的烈日起降。機械師們光著上身在椰樹的樹蔭下工作。然后這幾撥人又搭車回去。在他們往返途中去過或見過的以及沿途經過的所有地方,卡車和士兵們都在忙著儲備大量的物品,準備即將到來的進攻。他們心里明白,自己都將是這場進攻中的一部分。這一切仍然沒有影響到夜晚的生活。

在經過了這樣的夜晚之后,能夠坐下來,沐浴一下熱帶地區(qū)熾熱的陽光是一件極美好的事。陽光讓人重新有了活力與精神,在帶來熱量與白晝的同時,每天它還讓人們重新清醒起來。陣陣的微風拂過,吹得棕櫚樹葉颯颯作響,在地上映出斑駁的樹影左右搖擺。熱帶地區(qū)爛泥的惡臭從地面升起,暖烘烘、潮乎乎,讓人難以忍受。

然而不光是玩耍。幾乎每天都有新的船只抵達,卸下部隊和補給品。幾支能抵得上一個排的小分隊,由各自的下士指揮著,被征調來幫忙卸船。這就是他們初到的那一天敬畏地看著別人干的活,如今他們變成了這方面的老手,也熟悉了偶爾發(fā)生在白天的空襲。沒有船只抵達的日子里,這幾支小分隊得去幫忙把補給品從海灘轉移到后方樹林的大暗窖里。每天早上都有一小時高強度的健身操。每個人都覺得這很愚蠢,但這是師里明令要求的。他們進行過幾次小的嘗試性的行軍練習,幾乎跟走路沒什么兩樣。有整整一天被臨時安排進行步槍射程內的武器試射練習。這些都沒有影響到夜晚的生活。

什么也沒有影響夜晚的生活。

夜里從來都一樣。先會是晚飯,之后也許會有半小時額外的暫緩時間。然后便到了黃昏,他們無奈地坐著看它到來,無助也無力阻止它。接下來就是黑夜。不用再命令和督促,第二天早上他們就都已挖好了狹長的掩壕。他們現(xiàn)在睡覺時都隨時準備跳進掩壕里去,管它濕還是不濕,也不管警報器何時響起。半睡半醒地一躍而起,跌跌撞撞地,從天羅地網般的蚊群中沖殺出去(首先從來未深睡過,只能夠半睡),然后摸索到帳篷外面的坑里去。一聲不吭、一動不動地趴在那兒,擔驚受怕,如若不被炸彈擊中,也會成為成千上萬只蚊子的目標。后來再在黑暗中摸索回帳篷里去并盡可能一笑了之,而事實上你卻很尷尬。這就是夜晚的生活。沒有什么英雄色彩,只是有失尊嚴。夜里他們越來越有幾分貓的神態(tài),疑神疑鬼,郁郁寡歡。臉陰沉沉的,兩眼放著光。最后,天終于亮了,他們又一次開始了自己的生活。

這種像患精神分裂癥似的奇怪生活,這種黑夜與白天的截然不同,在他們奉命轉移宿營地時變得更加分明了。他們花了三天時間尋找丟失的帳篷、行軍床和蚊拍,第四天把它們搭建起來,接著住了兩天。然后他們不得不轉移,全部重來一遍——這是很難干的活,需要乘卡車長途跋涉,用人力運送帆布帳篷,并重新挖掘所有的掩壕。難上加難的是,每天至少有一個排,通常是兩個排不在連里,被派遣到海灘上去。派去的理由很可能是要讓他們離卸船的地方近一點,在需要卸船時可以更方便些。但他們并不肯定,因為沒有人告訴過他們。某位后勤專家在某張圖表上把這統(tǒng)統(tǒng)都設計好了。結果便是把他們放在離機場更近的地方,這樣一來,不是僅僅偶爾會有一顆炸彈落到他們身邊,而是他們現(xiàn)在正處在落點的中央。同時被業(yè)內人士稱做“地滾球”的殺傷炸彈每晚都在他們四周爆炸。出于這樣一個理由而進行的這樣一次轉移從某一觀點來看可能有它滑稽可笑的一面,盡管如此,三連中卻很少有人嘲笑它。

在舊宿營地里你有做決定的資格。你能夠自問是愿意出去待在你的坑里還是不去,勇敢地留在床上。通常答案都是肯定的。大部分人都愿意出去,但猶豫不決還時有發(fā)生。在新營地這種選擇就不存在了。你必須出去躺在坑里。你也樂意為之。

很奇怪只有一個人受傷。印象中應該有更多人。三連周圍的其他連當然還有傷兵。三連受傷的是一等兵馬爾,一個來自內布拉斯加州的鄉(xiāng)巴佬,跟土疙瘩打交道的農民。他是個高個兒,常年勞累,一個不愿意離開父親農場的被征入伍者,他就沒怎么喜歡過軍隊。在空襲中一塊“地滾球”炸彈的彈片呼嘯著飛入他趴著的坑里,他的右手就像是被外科醫(yī)生動過刀子一樣,被整齊地切掉了。馬爾喊叫的時候,旁邊的兩個人跳到他身邊用止血帶幫他止血,直到衛(wèi)生員過去。炸彈落在三十碼遠的地方,好在這時候“地滾球”已經在地上滾了好幾大步了。

因此馬爾成為連里第一個真正受傷的人。還真夠倒霉的。他受到了同海灘上傷員們一樣絕對溫柔的對待,可他也并不比他們更喜歡這一點。所有能為他做的都做了,但是馬爾變得歇斯底里,開始哭鬧起來。他向來就不是個聰明人,沒想通他還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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