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誰?蘇冠蘭心頭隱隱涌起不安之感。
女郎挺胸直背,高昂著頭,神態(tài)淡漠,儼如一尊大理石雕像。
“我仿佛在哪里見過她?!碧K冠蘭更加不安了,“不,我肯定在哪里見過她!”
突然,不安之感似乎變成了不祥之感。教授甚至覺得不寒而栗,像是沿著冰山的邊緣下滑,下滑,即將墜入寒冷刺骨深不可測的大海!
恰在此時,對門的鄰居朱爾同推門走出來。
小院中只住著蘇、朱兩戶人。朱爾同矮胖,禿頂,戴淺度近視眼鏡,是個畫家,在中國新聞社當美術(shù)編輯兼攝影記者。他正從檐廊下推著自行車步下臺階,不經(jīng)意間瞅見女客人,竟有點手足失措起來。倒是女郎從容,臉上掠過一絲微笑,頷首道:
“請問,蘇冠蘭先生是住在這里嗎?”
她操著標準的“國語”,語調(diào)輕柔悅耳。蘇冠蘭聽見了她的話。女郎既然問起他,顯然是認識他,是來找他的。那么……
那邊廂,朱爾同避開對方熠熠的目光,口吃得厲害:“哦哦,你是問蘇,蘇冠蘭教授嗎,對,是的,他,他就住在那里,喏,那,那里?!碑嫾抑钢肝堇锪林鵁舻恼?,“他出國很久了,聽說快回來了,今天該到家了吧?!?/p>
女郎順著朱爾同的手勢朝蘇家這邊看看:“謝謝?!?/p>
“哦哦,不謝不謝?!碑嫾胰匀槐荛_對方的目光,推著自行車朝院子一角的大門徑直走去。
女郎收斂了微笑,仍然宛如一尊大理石雕像,端莊,冷漠,沒有表情,佇立不動,目光仿佛能穿透蘇家的門窗和墻壁。
蘇冠蘭仍然想不起這位不速之客是誰。他的視線忽然觸及克拉姆司柯依的油畫《無名女郎》。畫面上那位矜持而美麗的貴族女郎正居高臨下,朝他投來冷冷一瞥。女郎后面是彼得堡冬季的“白夜”,灰黃色的天空映襯著高樓尖閣的朦朧身影。蘇冠蘭的目光重新投往窗外,發(fā)現(xiàn)雕像般的女客人竟然有了活力,有了熱度,有了表情,面部變得溫柔起來,眸子晶瑩閃爍。原來,她的視線正投向檐廊下擺放著的一盆盆蘭草……
蘇冠蘭終于認出來了。他的心頭像是劃過一道閃電:啊,是她!
女郎仿佛感受到了深秋傍晚的涼意。她打了個哆嗦,隨意攏緊風衣。略作思忖之后,終于邁開步子朝這邊走來,然而款款登上臺階之后,卻又停下腳步,兩手伸進風衣兜中,默默佇立。檐廊上彌漫著從蘇家門窗溢出的燈光,女郎雕像般的面龐也被鍍上一層幽幽淡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