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玉菡今天中午趕到“全聚德”訂了一只烤鴨,下午放在廣口暖瓶中連同全套大蔥、瓜條、薄餅和甜面醬捧回來。幾樣鹵菜涼菜外加女主人下廚炒制的白菜豆腐熏干,以及米飯饅頭蒸餃紅豆粥等等,擺了滿桌熱汽騰騰。雖然算不上美味佳肴,但葉玉菡的看家本領(lǐng)就這些,而蘇冠蘭有烤鴨就知足了。當然還得有酒,而家中正好有一瓶保存多年的紅葡萄酒。
葉玉菡叫丈夫出來用餐。叫了一聲沒有反應(yīng),再叫一聲仍然沒有反應(yīng)。她走過去推開書房門,但見蘇冠蘭紋絲不動地望著窗外。
“冠蘭,你怎么啦?”女主人又叫了一聲,丈夫仍然保持著“凝固”狀態(tài)。葉玉菡想,院子里一定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她不多猶豫,回身穿過大廳,走到門口,拉開門扇。
主人和客人在目光對接的剎那同時怔住了。葉玉菡來不及細想,本能似地一面用圍裙連連擦手,一面微笑頷首:“您——”
“哦,請問,蘇冠蘭先生是住在這兒嗎?”
“是的。您找他?快請進屋,請進屋。”葉玉菡側(cè)過身子,望著室內(nèi):“您看,剛做好的晚飯,還冒著熱汽呢。您快請進屋,咱們一起吃?!?/p>
房門敞開,一覽無余。餐桌上的主食和菜肴蒸汽繚繞,幾張椅子上卻空無一人。
“謝謝。”女郎搖搖頭,聲音很輕。
“都到門口了,就跟咱們一起吃吧,是家常便飯呀?!比~玉菡很熱情,但是并不叫蘇冠蘭出來。丈夫不露面肯定有原因。
“不,謝謝,我該告辭了。”女郎口氣猶豫。
“唉呀,看您!再要緊的事,進屋坐坐,稍微坐坐,也耽擱不了啊?!?/p>
客人默然無語。她的視線從室內(nèi)轉(zhuǎn)向那幾十盆蘭草,幾秒鐘后才回過身去,緩緩步下臺階。葉玉菡很無奈,不知道自己是在留客還是送客。不知不覺之間,她已伴隨客人拾級而下,踏上青磚地面。她很客氣,很懇切,仍在說些挽留的話,可是連她自己也覺得有點不知所云。須臾,她跟客人一起穿過小院,來到大門口。
女郎跨過高高的青石門檻,又停下腳步,回過身來,望著這座寂靜的四合院,面容冷寂,神情迷惘。一切似乎都停滯了,時間和空間不復(fù)存在。古老的都城沉浸在無邊的暮曛中,西天堆積著濃厚的紫絳色云彩。女郎那大理石雕像般的頭頸被鍍上一層青銅,仿佛只有兩顆眸子是活的,熠熠閃光,深不可測。
“您真的不肯進屋坐坐嗎?”葉玉菡做著最后的努力。
客人保持緘默。
“我可以問一句嗎,”女主人加了一問,“您家住哪里?”
“家……”女郎喃喃道。
“回頭,他來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