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杰姬的,但外婆說她在睡覺。
8點半了,早上學院還有課,我得走了。“我 10點半回來。你在家嗎,外婆?” “哦,在家,親愛的。我會把午飯準備好的?!?/p>
為了在彩排前再看看杰姬,我一路跑回家,看到一個花商手捧一束嬌艷欲滴的鮮花站在門階上。我接過花跑上樓。杰姬正要出門,我畢恭畢敬地深深鞠了一躬,把花獻給她。
“瞧著,希爾,我讓你看看怎樣才是得體的鞠躬。”杰姬說著把右手舉得老高,在身前劃過一條弧線,身體笨拙地朝前傾去。
她演示了幾次,媽媽有些不耐煩了。 “行了,杰姬,咱們得走了。午飯見,希爾。下午,我想咱們去散散步,所以你最好上午練琴。”
她們走了。外婆給我沖了杯喝的,熱乎乎的,我們一起看著杰姬收到的那些問候電報和賀卡。我沒辦法練琴,太興奮了。
1點半,杰姬回來了?!拔茵I壞了?!?
“我也餓死了,比你還餓?!?
“得了,我一直在跟勒什忙乎,當然比你餓。”
“保佑和事佬?!眿寢寯[出一副立即停止的姿態(tài),一本正經地唱道。
大家都坐了下來品嘗外婆的手藝,飯后,出門去攝政王公園快活地散步。只是天太冷了,半個小時的新鮮空氣便足夠了。一回到家,杰姬就跳進熱騰騰的浴池,一邊泡著,一邊放聲高歌。沒過多久,皮爾斯放學回來了,和平時一樣,這天過得又不愉快。他又餓又冷,但是有外婆做的一大盤司康餅和蛋糕在等著他。吃飽了,他又精神了。
爸爸回來了,手里還抓著一份《旗幟晚報》。報上有杰姬的照片,被鮮花簇擁著。文章把她描述成一個身材高挑、舉止穩(wěn)重、剪著一頭克麗斯廷?杜魯門式發(fā)型的十六歲少女。爸爸驕傲得臉膛發(fā)光。
音樂會之前,杰姬沒有常人總會有的緊張,那天自然也沒什么異樣。我們經常在大庭廣眾面前表演,這種事就如我們的第二天性一般。她演奏時需要腎上激素的刺激,媽媽也總是訓練我們控制情緒,以便省下些精力在表演時用。
這個五百座的著名大廳座無虛席,還有好多人進不來。據(jù)說經理揚言,他可以再往大廳里塞上五百個人。比爾?皮利斯和杰姬挑的曲目極富挑戰(zhàn)性,包括巴赫的一部無伴奏組曲,亨德爾、勃拉姆斯以及德彪西的奏鳴曲,還有法利雅的幾支舞曲。
盡管我的心怦怦亂跳,但當杰姬昂首走上舞臺時,驕傲之情還是油然而生。她校好音,便開始全神貫注地沉浸于那個非凡的世界,第一支曲子是亨德爾的 G小調奏鳴曲。但隨后叫我吃驚的是,她竟然越拉越走音了。我的心一沉。怎么回事?杰姬很少跑調的,她的手指爬升到指板高處,我很快就明白了,一定是有根弦出了大毛病。她突然停下來,站起身說:
“女士們、先生們,我的弦壞了,得去換一根。請見諒。”她離開舞臺,換好弦,又走回去重新開始,仿佛什么也沒發(fā)生過。觀眾折服了。
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天我是多么的感動。她如往常那樣拉琴,但是,在那種環(huán)境下,還有那把美麗而神奇的 “棕色斯特拉德 ”,不知怎的,一切顯得不同尋常。音樂在流淌,仿佛人和琴已融為一體。沒有情緒的波動,也沒有技術障礙,她毫不遲疑地與聽眾交流著。她和她的大提琴通過音樂揭示出了她的真性情。
對于比爾?皮利斯來說,她的演奏比他所能夢想的還要出色。他說:“這是真情與純真的令人敬畏的完美結合。是精神上的,而并非只是感官上的。她的每一支曲子都完整而鮮活。人們幾乎要哭了。”爸爸叫人將第二天早晨的所有報紙都送過來。評論證實了很久以來我們都知道的那些情況?!短┪钍繄蟆返男涯繕祟}是:《十六歲的驚人的大提琴造詣》。文章寫道:
用前途似錦這樣的字眼來評論她的演奏幾乎算得上侮辱,因為以她的幼齡,能夠有如此爐火純青的琴藝,實在是令人嘆為觀止。珀西?凱特在《每日郵報》上的撰文更進了一步:
依我看來,杰奎琳·杜普蕾將使英國擁有一位舉世無雙的大提琴家。聆聽從她那把棕色斯特拉德流出來的樂音,真是令人震驚,迷人,率真,不可思議,情感的爆發(fā)令人震顫。這個孩子的表演如此成熟,實在令人難以置信。杰奎琳就是為大提琴而生。她深知自己的天資,所以她對音樂的反應完全是本能的,她能夠感覺到作曲家那些最細微的理念。她是如此摯愛她的大提琴 ……我們從一個女學生藝術家這里看到的和聽到的是對大提琴演奏藝術的精湛造詣。馬丁?庫珀在《每日電訊》上寫道:
我們這個國家?guī)缀鯖]有出過一流的弦樂演奏家,但是在昨晚威格摩爾音樂廳舉行的那場音樂會上,極有可能就此誕生了一位世界級的大提琴家。我們已習慣于看到英國藝術家專注于演奏卻遠離他們的音樂,但是技術的嫻熟并沒有阻礙我們這位青年奏家全身心地投入到音樂中去——這是一位偉大的演奏家必備的要素之一。杰姬一夜成名。獨奏會、音樂會的邀請絡繹不絕。她可以做她想做的一切,但奇怪的是,評論界對她的 “天才 ”一說漸漸讓她不安起來。她從來也沒動過 “出名 ”的念頭,她只是喜歡拉琴而已。神童這類字眼對她來說毫無意義?!疤觳哦嗟氖?,”她會說,“一點也不稀奇?!?/p>
時下學音樂的學生都要學會如何安排他們的事業(yè),怎樣跟經紀人、新聞界打交道,怎樣安排旅行演出,還有理財?shù)?。但在當時,這些必要的支持全都沒有。
媽媽心頭有團陰霾,她最害怕杰姬就此掙開家庭的紐帶,但如今這已成現(xiàn)實。即將發(fā)生的變故所帶來的焦慮,給成功的喜悅蒙上了一層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