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過了一兩個小時后,鎖孔里又傳來鑰匙扭動的聲音,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我太孤獨,太渴望看到人了,無論是誰都行;然而當(dāng)真的有人向我靠近時,我卻不由得驚恐萬分。我害怕傷害,尤其害怕看到白人的臉。來人是拉德本,他端著一個托盤,里面放了一塊皺皺巴巴的炸豬排、一片面包和一杯水。他問我感覺怎么樣,說很同情我遭受了嚴厲的鞭打,還勸我說,好漢不吃眼前虧,不要再執(zhí)拗地說是自由人了,那樣沒什么好果子吃。他似乎是善意地為我著想,但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同情我的悲慘處境,還是想誘導(dǎo)我放棄抵抗,不過考究這些也沒什么意義,但他去掉了我腳上的鐐銬,打開窗戶上的遮板,之后便離開了,又剩下我孤身一個人。
我的身體早已僵硬,疼痛深入骨髓。我的身上起滿了水泡,只要稍微動一動就鉆心般疼。透過窗戶,除了搭在墻頭的棚頂,我什么也看不到。夜里,我躺在潮濕堅硬的地板上,沒有枕頭,也沒有被褥,什么都沒有。拉德本每天來兩次,很準(zhǔn)時地給我送來豬排、面包和水。雖然我又饑又渴,備受折磨,但我并沒有什么食欲。傷口的疼痛使我不停地變換姿勢,我時而坐下,時而站起,偶爾繞著房間緩緩走一會兒,就這樣度過了最難熬的日日夜夜。我傷心欲絕,又深切地思念家人,思念我的妻子、孩子。每當(dāng)我昏昏沉沉地睡著時,我便夢見自己又回到了薩拉托加—我看見了家人熟悉的臉龐,聽到他們熱切的呼喚。然而,慘痛的現(xiàn)實往往將我從美夢中驚醒,我禁不住大聲痛哭,淚流滿面。但我的意志并沒有崩潰,我沒有放棄逃跑的念頭。我總覺得,只要能證明我的真實身份,就不會再有人把我當(dāng)作奴隸強行扣押,世間自有公道在。到那時,伯奇不會再說我是從佐治亞州跑出來的逃亡奴隸,自然就會放我走了。盡管我也有些懷疑布朗和漢密爾頓,但我仍然相信他們不會如此害我,他們應(yīng)該也在找我,而且一定會找到我,救我逃離奴隸的火坑。唉!那時的我還太天真,人性的貪婪和邪惡早已超過了我能預(yù)想的程度。
過了幾天,牢房外面的門打開了,我可以“自由”地到庭院里走動走動。在那里我看到了其他三個奴隸—一個十來歲的小孩兒,另外兩個分別在二十歲和二十五歲左右的年輕人。沒過多久,我就和他們熟識了,知道了他們的名字以及各自的經(jīng)歷。
年齡最大的那個黑人青年叫克萊門斯·雷。他以前住在華盛頓,以趕出租馬車為生,在當(dāng)?shù)氐囊患臆囻R出租所干了很長時間。他很聰明,也很清楚自己的處境,一想到要被送到南方他就悲傷不已。伯奇幾天前把他買了下來,暫時安頓在這里,等他做好準(zhǔn)備,就把他送到新奧爾良奴隸市場。他告訴我,我現(xiàn)在的這個地方叫威廉奴隸場,這是我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他還給我解釋了奴隸場的用途。當(dāng)然,我也告訴了他我的不幸遭遇,但他只是略表同情和安慰,還建議我不要再糾結(jié)自由身份的問題,以他對伯奇的了解,我那樣做只會招致更殘忍的鞭打。另外一個年輕人名叫約翰·威廉姆斯,在離華盛頓不遠的弗吉尼亞長大。他是被主人拿來抵債送給伯奇的,所以他心里一直滿懷希望,有一天他的主人能把他贖回去。他的愿望最終實現(xiàn)了。那個小孩子名叫蘭德爾,天性活潑好動。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庭院里玩耍,偶爾也會哭著喊著要找媽媽,他很想知道媽媽到底什么時候能來接他。他幼小心靈里最大、也是唯一的悲痛,就是無法見到媽媽。他還太小,不諳世事。平時不想媽媽的時候,他就用拿手的惡作劇逗我們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