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疑,我們從小受到過太多的“正義”教育,國民黨壞,共產黨好,國民黨軍隊壞,解放軍好。非黑即白,非朱即墨。是非的邊界像刀刻在心里的紋身,似乎終身都涂抹不掉。龍應臺提供的“人道”藥水似乎可以擦洗掉心靈被“紋身”的恥痛。但我以為,龍應臺的“炮灰論”讓失敗和勝利者并排站立,然后讓他們相互煽情地摟摟抱抱,用“人道”的眼淚黏合劑把他們強行粘在一起,這當然讓兩岸的政治家和民眾聽著受用,有皆大歡喜的催淚效果,但對那些筆下的小人物而言,卻又等于是把他們統(tǒng)統(tǒng)拋回到生存的虛無中,恰恰遮蔽了歷史發(fā)生的線索和真實原因,也可能恰恰給發(fā)動戰(zhàn)爭者一個開脫自己的理由。對犧牲價值高低的確認永遠都會是見仁見智的,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可以不努力去厘清犧牲付出的緣由和區(qū)分信仰不同的價值所付出的代價。
大陸學者楊奎松曾經驚訝于黃仁宇的糊涂,在他看來,曾寫出《萬歷十五年》這種杰作,那樣睿智的一個人,居然會以一個傳聞斷定共產黨的酷虐,而不深究士兵出生入死的動因。黃仁宇曾從一個軍官的口中聽說,東北四平戰(zhàn)役解放軍士兵構成密集方隊,完全不守軍事規(guī)則,在機關槍密度極大的扇面掃射下,成排成排冒死沖鋒,尸體堆疊狼藉。他于是斷定出林彪的殘忍和共產黨的無情。當然還有關于林彪的那個著名傳說:當手下報來傷亡數(shù)字時,林彪的回答是,我不聽數(shù)字,只要結果。楊奎松想問的一個問題是,林彪隊伍中有不少新入伍的士兵,他們沒經過多少訓練就上了戰(zhàn)場,何以卻表現(xiàn)得毫無膽怯異常生猛。龍應臺沒有想到,也許正是這些玩命撲向槍眼的士兵,某些人剛剛分得了土地,他們是在以血肉捍衛(wèi)剛剛獲得的利益。即使他們以“炮灰”的面目出現(xiàn),背后也有千千萬萬個土改的身影在晃動,正是“民氣”的飆升,才使得連槍都沒摸過多少時間的新兵蛋子能不顧生死地瘋狂鏖戰(zhàn),這些絕非簡單的“炮灰論”所能解釋。至于土改中的過火虐殺行為,則是另一個層面需要反思的問題了。
在《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中,龍應臺引用了陳毅的一句話說,淮海戰(zhàn)役的勝利是手推車推出來的,并詳細描述了百萬民工為戰(zhàn)勝國民黨所付出的巨大代價。但她筆鋒一轉,突然岔出去大寫了一通日軍逼迫民工從事各種勞役的慘狀。這又是一種典型的炮灰歷史觀,即所有民眾在戰(zhàn)爭中的付出都是等值的,是沒有任何意義和價值的虛妄舉動。為國民黨軍干活,為解放軍打仗,為日寇監(jiān)工,統(tǒng)統(tǒng)是炮灰、可憐蟲,是隨意可被歷史抹去的符號。
我們這個世界從來不缺乏從失敗者的角度回望歷史的作品,我曾經看過一部描寫二戰(zhàn)結束前后意大利抵抗組織和法西斯政府做最后決斗的影片,中文翻譯成《成王敗寇》,似乎頗有深意。影片從失敗者的視角觀察,其中戰(zhàn)勝者的無良行為和戰(zhàn)敗者的卑微無奈被刻畫得入木三分。但影片并沒有用和解的庸俗筆法讓雙方假惺惺地擁抱在一起,而是讓戰(zhàn)爭切割出的傷口繼續(xù)流血,給人留下的印象是歷史在各自陳述存在的理由,沒有絲毫“炮灰論”的影子。
當然,對“炮灰論”的指控并不意味著我們要遁回到所謂以“正義論”作支架的老歷史觀中去,或茍且回到非黑即白的史觀里繼續(xù)做傻子,更不用說我們數(shù)十年中形成了多少以正義為名的謊言,讓本可益智的歷史變成了傻子都不肯做的所謂“學問”。近些年史學界掀起了“眼光向下”運動,一時間,傾聽民眾自己的聲音,關注民眾自我表達的呼聲甚囂塵上,結果是,在無法解決實際問題的情況下,不但民眾自己不愿意說出內心的苦楚,他們的聲音也從來沒有在歷史中被完整地顯現(xiàn)過,“底層史學”最終變成了專家自戀的游戲。
歷史從來都是由“英雄”書寫的,我根本不相信“民眾創(chuàng)造歷史”這種鬼話,歷史永遠是大人物在指手畫腳地規(guī)劃,民眾按照地圖的線索去賣力實施。但大人物不可能一點不顧及小人物的訴求和命運,因為歷史地圖上的內容還須由密如蛛蟻的他們去填充。如果“英雄”執(zhí)意我行我素,就難免被民眾所唾棄,所以“正義”的獲得永遠是妥協(xié)博弈的結果,民眾可能是棋盤上的棋子,卻不是簡單的愚民和炮灰。其實,這種悲歡離合的煽情敘事可能像瓊瑤劇一樣刺激淚腺,像膨化食品一樣口感酥脆,若要提升思考力度和判斷力的話,還是讀點兒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