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答:學問也能成為鑒賞與創(chuàng)作的阻隔。已讀過的書可能成為未讀過的書的閱讀領略的阻隔。已經(jīng)喝過太多的茅臺、五糧液,并精通“茅臺學”“五糧學”,不但無法再領略“人頭馬”“香檳”,不但無法再欣然接受“紹興黃”“狀元紅”以及“古井”“汾酒”,甚至也不再能領略茅臺酒與五糧液。因為對于這些人,新的茅臺、五糧液引起的不是精密的味覺、嗅覺、視覺的新鮮快感,而是與過去飲用茅臺、五糧液的經(jīng)驗的比較,與先入為主的“茅臺學”“五糧學”的比較。已有的經(jīng)驗起碼干擾了他的不帶成見的品嘗。所以幾乎中外所有的老人都常常認定名牌貨一代不如一代,都認定新出廠的茅臺摻了水。經(jīng)驗與學問的積累、牽累、累贅,使他們終于喪失了直接去感覺、判斷外在的物質世界的能力,甚至喪失了這方面的興致。
當然,這種學問(經(jīng)驗)的干擾不一定都是否定意義上的。如果新的文藝接觸恰恰能納入先前的學問體系之中,如果某個文藝成果恰恰能喚起已有的但已逐漸淡忘模糊的學問經(jīng)驗,它也能激起一種特殊的狂喜,獲得一種一般人難以共鳴的“六經(jīng)注我”的心得體會。這里的主體性是自己已有的包括已忘未忘的學問經(jīng)驗,而不是文學藝術作品本身。最后,不但六經(jīng)注我,生活也注我,宇宙也注我,“我”只能不斷循環(huán)往復,而不注我的也就只能置若罔聞了。實實的可嘆!
舉個例子。偶讀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的《胡適〈紅樓夢〉研究論述全編》第二百八十九頁《與高陽書》中,這位大學者是這樣說的:“我寫了幾萬字的考證,差不多沒說一句贊頌《紅樓夢》的話……我只說了一句:‘《紅樓夢》只是老老實實地描寫這一個坐吃山空、樹倒猢猻散的自然趨勢,因為如此,紅樓夢是一部自然主義的杰作?!送猓覜]說一句從文學觀點贊美《紅樓夢》的話?!?/p>
胡適接著寫道:“老實說,我這句話已過分贊美《紅樓夢》了。書中主角是赤霞宮神瑛侍者投胎的,是含玉而生的——這樣的見解如何能產(chǎn)生一部平淡無奇的自然主義小說!”
(王某忍不住插話:是您給《紅樓夢》戴上自然主義的帽子,后來發(fā)現(xiàn)它的腦袋號不對,所以“不能贊美”腦袋,卻必須堅持帽子價值的無可討論與無可更易。削頭適帽,確與削足適履異曲同工。)
胡適自我感覺良好地說:“我曾仔細評量……我平心靜氣的看法是:雪芹是個有天才而沒有機會得著修養(yǎng)訓練的文人——他的家庭環(huán)境、社會環(huán)境、往來朋友、中國文學的背景,等等,都沒有能夠給他一個可以得著文學的修養(yǎng)訓練的機會,更沒有能夠給他一點思考或發(fā)展思想的機會(前函譏評的‘破落戶的舊王孫’的詩,正是曹雪芹的社會背景與文學背景)。在那個貧乏的思想背景里,《紅樓夢》的見解也不過如此?!?/p>
胡適接著舉“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女兒兩個字,極尊貴、極清靜的……”為例,指出“作者的最文明見解也不過如此”,更舉賈雨村的關于清濁運劫的“罕(悍)然厲色”的長篇高論,指出“作者的思想境界不過如此……”
我想,我從未懷疑過胡適是有學問、頗有學問的人,我對他的學問不乏敬意。而且我知道胡適寫過具有開創(chuàng)意義的新詩集《嘗試集》,雖然其中的詩大抵中學生水準,在當時能帶頭用白話文寫詩,功不可沒。但看了他對《紅樓夢》的評價,我頗懷疑他是否有最起碼的文學細胞和藝術鑒賞細胞。這位大學者讀文學作品的時候未免太缺少一種淳樸、敏感的平常心、有情之心了!他老是背著中西的學問大山來看小說,沉哉重也!什么叫“沒有機會得著修養(yǎng)訓練”呢?把曹雪芹送到康奈爾大學、哥倫比亞大學或高爾基文學院去留留學如何?什么叫“思考或發(fā)展思想的機會”?是指他沒有與蘇格拉底、柏拉圖對過話,還是指他沒有在導師指導下完成博士論文?什么叫博士,胡當然是知道的,什么叫大作家,知道嗎?曹雪芹的價值在《紅樓夢》而不在他的學歷和論文。更不在他的背景,我們叫作“階級出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