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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917年的孩子(1917—1928)(22)

耳語者:斯大林時代蘇聯(lián)的私人生活 作者:(英)奧蘭多·費吉斯


外祖母有自己的房間—我們共有5間—墻上布滿了宗教人物和帶有許愿燈的圣像,這是家里父親允許圣像存在的唯一房間。外祖母去教堂,沒告訴父親就把我?guī)狭恕N蚁矚g復活節(jié)儀式,只是嫌時間太長……這座教堂是她唯一的快樂所在—她不去劇院或電影院。她只讀宗教書籍,也是我最早學著讀的書。母親也信教,但不去教堂。她沒有時間,再說父親也不會答應。學校教我成為無神論者,但我喜歡教堂的美麗。外祖母去世時,父母已離婚[1934年],母親鼓勵我繼續(xù)上教堂。我有時甚至領受圣餐,參與懺悔,一直佩戴十字架,但并不認為自己特別虔誠。當然,在學校里,以及參軍[1941年]后,我從不談及自己的宗教。那樣的事必須藏掖起來。[76]

家庭與學校之間的意見分歧制造了很多沖突。父母說的和老師教的常有矛盾,孩子們因此而感到困惑。一名小男生在1926年寫道:“回家聽到一種講法,在學校里又是另外一種,我不知道誰是對的。”宗教問題特別令人迷茫。一位女生感到“兩股力量的爭奪”:學校教她“上帝是不存在的,但祖母在家里又說確有上帝”。宗教問題分裂了年輕人和老年人,尤其是在農(nóng)村,那里的老師鼓勵兒童挑戰(zhàn)老一輩的信仰和權(quán)威。一名農(nóng)村男生在1926年寫道:“喝茶時,我與母親爭論上帝的存在。她說,蘇維埃政權(quán)打擊宗教和神父是錯的。但我向她保證:‘不,媽媽,你是錯的,蘇維埃政權(quán)是對的,神父是個騙子?!焙⒆右坏┘尤肷傧汝?,便信心倍增,自覺成為移風易俗運動的一員。一名少先隊員寫道:“四旬齋期間的一天,我從學校回家,祖母只給我土豆和茶水。我抱怨,但祖母說:‘別生氣,四旬齋還沒完?!一卮穑骸畬δ銇碚f,可能有道理,因為你是老人。而我們是少先隊員,沒有義務遵循這些儀式?!钡搅斯睬鄨F,這種自信更加顯著,激進的無神論是“先進”政治覺悟的標志,幾乎是入團的先決條件。[77]

父母必須認真考慮如何給孩子講述上帝,即使自己有宗教傾向,也往往不想讓孩子接受宗教教育。他們知道,孩子長大后如果想取得成功,必須適應蘇維埃文化。這種妥協(xié)在專業(yè)人士的家庭特別常見,家長們明白,實現(xiàn)孩子的理想,還需依賴國家的認可。一名工程師(他父親是個建筑師)回憶:父母在革命前長大,信上帝,遵循祖父母教導的原則,但他自己從小就必須遵循不同的原則,如他所說的,“既要體面,又要滿足所有的社會需求”。類似情形也發(fā)生于住在莫斯科的斯卡奇科娃家,父親彼得和母親瑪麗亞都是圖書館管理員,信教,經(jīng)常去教堂,但從不引導三個女兒信教,其中一個女兒回憶:

父母這樣認為:一旦宗教被禁后,就不會與子女講上帝,因為我們生活的社會,將不同于他們所經(jīng)歷的。他們無意讓我們過雙重生活,特別在我們加入少先隊或共青團之后。[78]

很多家庭都過著雙重生活。他們慶祝蘇維埃公共節(jié)日,例如5月1日和11月7日(革命紀念日),順應政府的無神論思想,但在私下場合仍信奉自己的宗教。葉卡捷琳娜·奧列茨卡婭是社會革命黨人,20世紀20年代曾被流放到梁贊。她與一對母女同住—母親是前鐵路工人的遺孀,女兒是共青團員,在一家紙廠工作。老婦人是虔誠的教徒,但在女兒的堅持下,只在房子后屋的秘密櫥柜中存放圣像,另加帷幕遮掩。如果共青團發(fā)現(xiàn)家中有圣像,女兒害怕會被解雇。奧列茨卡婭寫道:“在星期日和重要節(jié)日,她們會在晚上卷起帷幕,點燃許愿燈,通常先把門鎖上?!卑矕|尼娜·科斯蒂科娃在同樣神秘的家庭長大,父親從1922到1928年是薩拉托夫省的一個村蘇維埃主席,但在私下仍保留東正教信仰。安東尼娜回憶:“父母都篤信上帝,記得所有的祈禱文。父親格外虔誠,但很少談及宗教,除非是晚上在家里的時候。他從不讓我們[他的三個孩子]看到他祈禱。他告訴我們,必須學習學校對上帝的解釋?!卑矕|尼娜的母親是一名簡單的農(nóng)婦,在桌子抽屜里藏了一幅圣像。安東尼娜發(fā)現(xiàn)它時,已是20世紀70年代母親去世之后。[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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