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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2)

單讀06:逃離-歸來 作者:許知遠


而如今,這同名酒店早已是曼哈頓昂貴時髦的象征之一。在昏暗的燈光下,Art Deco的設(shè)計過分精致,一樓的酒吧只供住店人使用,穿梭的客人們都有一種刻意的隨意。杯中的黑麥威士忌過分爽口,毫不苦澀。我的意外不無矯情,你怎能期待在此刻喝出那股波西米亞的味道。自消費主義誕生以來,昨日的異端總是輕易化作今日的流行。

還是說,我的這感慨本就過分矯情。反叛從不是這么浪漫,貧窮藝術(shù)家并不總占據(jù)道德與審美上的制高點,總是逆潮流。

一個世紀前,格林威治的藝術(shù)家們不僅被粗鄙的物質(zhì)時代壓抑,也受惠于一個蓬勃的商業(yè)文明。這個商業(yè)時代催生出人們的消費熱情,現(xiàn)代大眾媒體與娛樂就此誕生。印刷業(yè)是那個時代的中心,寫作者—不管是小說家、雜志編輯、廣告文案、還是編劇—都成為一種新時尚。而當他們逃往歐洲時,不僅發(fā)現(xiàn)美國沒有他們想象那樣糟糕,更發(fā)現(xiàn)美國蓬勃的經(jīng)濟、堅挺的匯率,能讓他們以更放縱的方式享受這個老歐洲。而當他們中的杰出者獲得世界性承認時,你很難說它與美國日漸重要的國際地位無關(guān)。世界開始關(guān)心美國人到底在想些什么。當諾貝爾委員會在1930年把文學(xué)獎授予辛克萊·劉易斯時這樣聲稱:“他作為一億兩千萬人的代表之一,用新的語言—美國語言—寫作。他要求我們仔細想一想,這個民族尚未臻于完美,也沒有被融化掉,它仍然處于青春期的騷動歲月中。偉大嶄新的美國文學(xué)以民族自我批評開始?!?/p>

這評語也像是對愛默生一個世紀前的感嘆的回應(yīng)。這位美國精神之父一心期待美國文化能擺脫對英國的附庸,能用自己的眼光打量世界、用自己的頭腦思考、創(chuàng)造出自己的獨特品味。幾代人之后,它在“迷惘的一代”身上實現(xiàn)了。在這漫長的征程中,很多努力者被默默遺忘。很有可能,他們并非不夠杰出,而僅僅是運氣不佳。比菲茨杰拉德、海明威更年長一代的作家們,成長于1890年代,從未迎來他們的綻放時刻,卻因時代的轉(zhuǎn)型窒息而早夭。在迷惘的一代人中,斯特恩斯的遭遇或許更具普遍性。如今想來,《流放者歸來》記錄的榮耀而不是挫敗,才是擊中我的原因,沒有日后的榮耀,這挫敗會顯得過分窒息。但歷史中的基調(diào)卻是挫敗。

挫敗卻激起另一種回想。在“迷惘的一代”中取得非凡成功的是小說家們,世界開始興奮于美國人怎么感受,卻還沒準備嚴肅對待他們的思想。因希特勒的崛起而涌來的歐洲知識分子,大多被這個國家的淺薄所震驚。直到1960年代,這種狀況才因“紐約知識分子”的崛起而改變—美國人也能為時代提供嶄新的分析。哈羅德·斯特恩斯正是被遺忘的先驅(q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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