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到了那艘單桅戰(zhàn)艦,暗紅色船身細長低矮,船帆漆黑猶如無星的夜空,此刻已然收卷起來。即使停泊中,寧靜號仍舊顯得無情、殘忍而迅捷。船頭是一尊黑鐵少女像,單臂向外伸展。她腰身細窄,胸脯高傲地挺起,大腿修長勻稱,濃密的黑鐵長發(fā)在腦后飄蕩。她的眼睛由珍珠母制成,可她沒有嘴巴。
維克塔利昂雙手緊握成拳——他曾用這雙手揍死四個男人和一個老婆。盡管星星點點的白發(fā)已從他頭上冒出來,但他一如既往的強壯,擁有公牛般寬闊的胸膛和年輕人的平肚子。弒親者將遭到神靈和凡人的永世詛咒,巴隆趕走鴉眼那天提醒過他。
“他來了,”維克塔利昂告訴“理發(fā)師”,“收帆,劃槳。傳令下去,悲傷號和復仇鐵種號出列,隔斷寧靜號出海的通道。其余艦隊封鎖海灣。沒有我的允許,不管人還是烏鴉都不準離開。”
岸上的人看見了他們的帆,朋友親人們隔著水面互相吆喝打招呼,但寧靜號甲板上形形色色的啞巴和混血雜種一言不發(fā)。無敵鐵種號漸漸靠近,他不僅目睹了皮膚暗如瀝青的黑人,還有矮小多毛、仿佛索斯羅斯猿猴般的家伙。一群怪物,維克塔利昂心想。
他們在距離寧靜號二十碼處拋錨?!胺艞l小船。我要上岸?!睒謧儨蕚涞耐瑫r,他扣上劍帶;長劍懸在一側(cè)腰間,另一邊是一把匕首?!袄戆l(fā)師”紐特系緊司令官肩頭的披風,它由九層金絲織就,縫成葛雷喬伊家族的海怪形狀,海怪之臂懸垂至靴。披風下面,他穿著沉重的灰鎖甲,內(nèi)襯黑色熟皮甲。在卡林灣,他不得不日夜穿戴盔甲,腰酸背痛總比腸穿肚爛好。沼澤深處住的是魔鬼,只要被他們的毒箭擦破一點皮,幾小時之后,就會在號叫中送命,伴隨著兩腿間止不住的一團團紅色與褐色的排泄物。不管誰贏得海石之位,我都要回去解決那些沼澤魔鬼。
維克塔利昂戴上一頂高聳的黑色戰(zhàn)盔,鐵盔打制成海怪形狀,海怪之臂環(huán)繞臉頰,在下巴底下相連。小船準備好了?!拔野严渥咏唤o你保管,”他一邊吩咐紐特一邊跨過船沿,“不得有誤?!边@些箱子事關(guān)重大。
“遵命,陛下?!?/p>
對此,維克塔利昂不快地皺起眉頭?!拔疫€不是國王?!彼肋M小船。
伊倫·濕發(fā)站在波浪中等他,水袋懸在一條胳膊底下。牧師又瘦又高,但比維克塔利昂要矮一些,他的鼻子仿佛鯊魚的鰭,從瘦骨嶙峋的臉上冒出來,他的眼睛猶如鋼鐵,胡須垂至腰間,一束束繩索般的長發(fā)隨風拍打著大腿背后?!案绺纾北涞陌咨嘶_擊著他們的腳踝,“逝者不死?!?/p>
“必將再起,其勢更烈?!本S克塔利昂摘掉頭盔,跪了下來。海水灌滿他的靴子,浸透他的長褲,伊倫將鹽水倒在他額頭上。他們繼續(xù)禱告。
完畢之后,司令官問濕發(fā)伊倫,“我們的哥哥鴉眼何在?”
“他住在巨大的金絲帳篷內(nèi),里面嘈雜喧鬧。他身邊盡是些不敬神的人和蠻夷番邦的怪物,比以前更糟糕。我們父親的血在他體內(nèi)變了質(zhì)?!?/p>
“還有我們母親的血?!闭驹谀荣さ睦吖呛突液M醮髲d底下的這片圣地,維克塔利昂不愿提及弒親的話題,但許多個夜晚,他都夢見自己用鐵拳砸向攸倫微笑的臉,砸爛皮肉,令對方變質(zhì)的鮮血噴涌而出。不行。我向巴隆立過誓。“都來了?”他問牧師弟弟。
“有地位的人都來了。所有的船長和頭領(lǐng)?!痹阼F群島,船長與頭領(lǐng)是一回事,每個船長都必須是自己船上的國王,而每一個頭領(lǐng)都必須是船長?!澳闶莵砝^承兄長的王冠的嗎?”
維克塔利昂想象自己坐在海石之位上的模樣,“假如那是淹神的意旨的話?!?/p>
“浪濤會傳達淹神的意旨,”濕發(fā)伊倫背轉(zhuǎn)身去,“仔細傾聽大海的聲音,哥哥。”
“是。”他想象自己的名字經(jīng)由海浪輕聲道出是什么樣,由船長們喊出又是什么樣。如果杯子傳到我手里,我不會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