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真切感受到拉蒂格是多么快樂地拍照,這種快樂讓任何一個攝影人都忌妒不已,它是一個攝影師在成就專業(yè)的道路上最先被揮霍一空,也是最難以保留下的一種可貴精神。在拉蒂格去世前,他將自己畢生拍攝的120 多本私人相冊和全部的日記手稿,連他使用過和個人收藏的相機都一股腦兒地捐贈給了法國政府。這些珍貴的歷史資料是法國人整體的文化遺產,同樣,也是一個攝影愛好者用自己的行動所作出的最專業(yè)的奉獻。拉蒂格的攝影之路讓人不得不重新思考“專業(yè)”的定義。
有的時候,展現專業(yè)的往往是大自然而不是攝影師自身。德國柏林一個教授造型藝術的老師在1929 年的時候出版了一本名為《自然的藝術形態(tài)》的攝影集,這本攝影集拋去了宏大敘事,而只關注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的樹葉、樹枝、野草、干枯的果實,創(chuàng)作者卡爾?布勞斯菲爾德(Karl Blossfeldt)用攝影的方式讓這些微小平淡的事物搖身一變,展現出了全新的抽象面貌。布勞斯菲爾德像一個大自然的牧師,虔誠謳歌平凡事物不平凡的一面,他并沒有進行任何人為的后期加工,這些素材隨處可見,微不足道,在一個業(yè)余攝影愛好者的鏡頭下卻閃耀著造物主的別具匠心。他將普通的枝條拍得猶如蒼勁的高大建筑物,帶著包豪斯(Bauhaus)設計美學的冷靜之感,花朵則成為一個異時空的產物,花瓣的造型和數量都精確無比,散發(fā)著黃金分割的精妙之美。布勞斯菲爾德拒絕從花商那里采購拍攝素材,他更喜歡自己在花園里、街道上、鐵路邊的探秘,小心謹慎地拿起一朵小花,洗凈上面的泥土,觀察它們的渺小、精致和謙卑。勞斯菲爾德的作品被認為是“新客觀主義攝影”,這類攝影作品倡導以客觀嚴謹的攝影方式來展現現實世界,杜絕矯揉的主觀感情。這種完全尊重客觀現實的拍攝方法,將自然變成唯一專業(yè)的創(chuàng)造者,而攝影師則退居其后,布勞斯菲爾德稱自己的作品是自然的杰作,與他自己無關。自然的魔力其實一直都存在,安靜地等待著虔誠的發(fā)現者。布勞斯菲爾德以一個業(yè)余愛好者的身份,開發(fā)出了不亞于任何專業(yè)攝影師的獨特視覺品位。就算是專業(yè)的攝影師,也往往要保持一種業(yè)余愛好者的純粹狀態(tài),適當放下專業(yè)的枷鎖叩問自己的內心,這讓很多攝影師找到了屬于自己的獨特語言。反之,則可能在漫長的職業(yè)生涯中日漸迷失,偏移軌道。當美國風景攝影大師安塞爾? 亞當斯(Ansel Adams)在1916 年進入美國約塞米蒂國家公園時,他完全被眼前的風光所震驚了,當時只有14 歲的亞當斯距離所謂的專業(yè)攝影還很遙遠,但內華達山脈像一枚印章,永遠地刻入了他的心中。多年之后,亞當斯已經成為世界著名的風光攝影師,在美國約塞米蒂國家公園甚至有一座專門紀念他的博物館。但支持他82 年生命歷程的絕非專業(yè)攝影所帶來的功名,而是一個普通人在面對大自然的偉大卓越時無條件地投降,就是這種無名的崇敬,激發(fā)了亞當斯最恭卑的虔誠之心,作為一個攝影師,他發(fā)誓要用攝影的方式終身堅持為此地奉獻上自己的贊美。在自然面前,任何專業(yè)或非專業(yè)的爭論都變得多余可笑,竭盡所能對眼前不可思議的自然進行謳歌,這才是一個藝術家最本能的創(chuàng)作動力。實際上,在1868 年,同樣有一個名為約翰?繆爾(John Muir) 的美國人,當他目睹內華達山脈的壯麗山麓時震驚不已,和亞當斯不同,他選擇用文字的方式來記錄下對大自然的徹底臣服:
任何地方你都看不到這種在最嬌嫩、最輕柔、最溫和的東西旁邊所顯現出的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幾乎整個公園就是一片祥和與寧靜。當然它充滿了動感迷人的一面,充滿了上帝的思想。這好似一個恬靜與安詳、激昂與亢奮交織在一起的地方,這是一首新歌,一個充滿生命源泉的地方,它充滿了不可戰(zhàn)勝、不可割裂的永恒的秩序,所有這一切通過洋溢著人格特性的巖石、風暴、樹木、鮮花和動物表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