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五年,納蘭廷對二甲進士,卻遲遲得不到委派。是因為他的升遷意味著明黨又多了一個幫手,索額圖因此從中作梗?還是明珠以退為進,主動讓兒子做侍衛(wèi),好讓他替自己當眼線?又或者,是康熙有意將納蘭留在身邊做人質,用以脅制明珠不致太過忘形?
納蘭容若,就這樣成了政治的磨心,成了明珠與索額圖之戰(zhàn)的祭品。他越是出色,人生就越危險。然而“難得糊涂”四個字又不是他能偽裝得來的,他注定了要出類拔萃,惹人注目,不可能庸庸碌碌地過一輩子。
“入值”與“扈從”,就像蠶食桑葉一樣,一點一點地耗盡著他的精力與熱情,使他越來越憂郁,越來越消沉。然而他的詞詠之中,卻仍然流露出掩不住的斗志慷慨,壯懷激烈:“須知今古事,棋枰勝負,翻覆如似。嘆紛紛蠻觸,回首成非。剩得幾行青史,斜陽下、斷碣殘碑。年華共,混同江水,流去幾時回!”
傷心人別有懷抱,他時刻縈心的,不止是兒女情長,更還有國仇家恨。這些,康熙豈會不在意?
半夜里,眾人睡得正熟,忽然靈堂方向隱隱傳來女人哭著喊“救命”的聲音,方丈侍佛之人,心靜耳聰,立即坐起說:“出事了。”話音未落,便聽那老婦人挨屋拍門大叫:“著火了,救我女兒,快救救我女兒啊。”
眾僧人俱驚醒了,忙拎了水桶趕往靈堂,果見其中透出火光,忙撞開門來,撲火的撲火,救人的救人,好在火勢不猛,很快撲滅了,沈菀不過受了些驚嚇,并未受傷,而屋中除了兩具棺槨外并無別物,損失有限。更可喜的是沈姑娘逃命時猶不忘搶救父親牌位,慌亂中分辨不清,將納蘭公子的牌位也一并揣在懷里帶了出來,遂得以絲毫無損。
方丈撫胸道:“萬幸萬幸,若是把公子牌位燒毀,卻教老僧如何向明相交代?”便又查看棺槨,那金絲楠木甚是堅實,雖經火焚,并不曾炸裂,只是灰紋斑駁,面目全非,眼看是用不成了,不禁頓足道:“這可如何是好?”
沈菀驚魂仆定,忙走來含淚勸慰:“大師,這都是小女子的過錯,原是來此給父親守靈的,不知怎么竟睡著了,許是夢里碰倒了蠟燭香油,引起這場大火,連納蘭公子的棺槨也燒壞了。為今之計,惟有做速找一具與這一模一樣的棺槨,為公子移棺,再多多地持經祭拜,以求公子在天之靈寬恕。”說著取出一疊銀票來,足有數(shù)百兩之多。
方丈道:“不妥,不妥,出家人豈可誑語。”沈菀勸道:“這并不是有意誑語,乃事出有因,倘若此事被相國知道,一樣要另置棺槨收殮,倒白白地叫大師受人責備,且使首輔大人心中難過,終究又于亡者何益?況且這事都是小女子莽撞所致,大師若定要報官,不如這就將小女子捆綁了送去明珠府領罪便是。”
勞媽媽聽了,只怕方丈真要將她“母女”二人捆往明珠府里去,頓時嚇得捶胸大哭起來,望著方丈不住打躬求告。眾僧人也都幫著勸說,都道:“事已至此,傳出去有百弊而無一利,倒是代人遮瞞的好。如一則于沈姑娘可息事免禍,二則于禪院可保全名聲,便在相國大人來說,也是不知道倒比知道的心安。大人新經喪子之痛,已是不幸,再聽說愛子棺槨被焚,豈有不傷心動怒之理?若是因急致病,反是我們的不是了。”
又有年老僧人出主意道:“納蘭公子的棺槨原是內外兩具,這外棺雖有燒損,畢竟未毀,想來內棺必不致有事,這便是不幸中之大幸,總算未對公子遺體不敬。如今我們趕著找一副金絲楠木的板來,照著原先的尺寸重造一具便是。前年戶部王大人的先考亡故,就是以楠木造棺,也曾在咱們這里停厝,聽說他們備的楠木還不只這一副呢。如今我們不如求人通融,先買了那副板來救急,以后再慢慢尋更好的還他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