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漢書·衛(wèi)宏(敬仲)傳》:
九江謝曼卿善毛詩,乃為其訓。宏從曼卿受學,作《毛詩序》,善得風雅之旨,于今傳于世。
試看《詩序》之穿鑿附會,死于句下,絕非孔門高弟子夏所為??组T詩法重在興,由“貧而無諂,富而無驕”說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兼士先生說不要騰空,騰空是“即此物、非此物”。
苦水為之解,即禪宗所謂“即此物,離此物”??鬃訌摹扒尚毁?,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說到“繪事后素”,豈非“即此物,離此物”?適之先生說,中國從周秦諸子以后到有禪宗以前,沒有一個有思想的。這話也還有道理,其中漢朝一個王充算是有思想的,也不過如是而已,不過他還老實,還不太臆說。漢儒的訓詁尚有其價值,不過也未免沾滯,未免死于句下。及其釋經(jīng),則十九穿鑿附會。
何謂“大序”、“小序”?
宋程大昌《考古編》曰:
凡《詩》發(fā)序兩語如“關雎,后妃之德也”,世人之謂小序者,古序也。兩語以外續(xù)而申之,世謂大序者,宏語也。
又曰:
若使宏序先毛而有,則序文之下,毛公亦應時有訓釋。今唯鄭氏有之,而毛無一語,故知宏序必出毛后也。
程氏此說甚明其所謂“大序”之為何(宋人主張大半如是)。雖說“小序”非子夏所作,卻也未說定??傊?,在漢以前就有,也未必一定非子夏所作。說是衛(wèi)宏作也未說全是衛(wèi)宏所作,不敢完全推翻《詩序》。毛詩鄭箋,毛詩當西漢末王莽初年有之,衛(wèi)宏說是子夏作,鄭箋便也以為是子夏作,漢儒注詩者甚多,但傳者只毛詩鄭箋。然程氏終以為“小序”(即所謂古序)雖不出于子夏,要是漢以前之作,其意蓋以“小雅”中《南陔》《白華》《華黍》《由庚》《崇丘》《由儀》六篇之詩雖亡,而“小序”仍存,必古序也。以宏生詩亡之后,既未見詩,亦無由偽托其序耳。其實愈是沒有詩,愈好作偽序,死無對證,說皆由我。余絕對不承認?!对娦颉繁厥堑湍艿臐h人所作。
詩傳:傳,去聲。
《春秋經(jīng)》有左氏、公羊、谷梁三傳。傳(zhuàn)者,傳(chuán)也(傳于后世)。傳(zhuàn)者,說明也,經(jīng)簡而傳繁,固然之理耳?!洞呵锶齻鳌肥钦f明其事。如《春秋經(jīng)》“鄭伯克段于鄢”,《傳》一一釋之,孰為“鄭伯”,孰為“段”,為何“克”,如何于“鄢”?!对娦颉穭t不然?!对姟贩鞘?,不能說事實,而是傳其義理。至漢而后,《詩》有傳。西漢作傳者,有三家,《史記·儒林列傳》謂:
言《詩》于魯則申培公,于齊則轅固生,于燕則韓太傅(嬰)。
《漢書·藝文志》云:
魯申公為《詩》訓故,而齊轅固、燕韓生皆為之傳?;蛉 洞呵铩?,采雜說,咸非其本義。與不得已,魯最為近之。三家皆列于學官。
班固對于《詩》定下過大功夫,漢儒說《詩》,班固較明白。要著眼在“不得已”幾字,詩人作詩皆要知其有不得已者也。班固所謂“本義”與“不得已”,即孟子所言“志”,余常說之“詩心”。
有關毛傳,《漢書·藝文志》云:
又有毛公之學,自謂子夏所傳,而河間獻王好之,未得立。
可見班固并不承認毛公之學傳于子夏。由“自謂”二字,可知班固下字頗有分寸,不似太史公之主觀、之以文為史,雖然不是完全不顧事實,卻每為行文之便歪曲了事實,固則比較慎重。
毛詩列于學官,在西漢之季。陳奐《詩毛氏傳疏》云:
平帝末,得立學官,遂遭新禍。
毛詩大盛于東漢之季。《后漢書》:“馬融作《毛詩傳》,鄭玄作《毛詩箋》?!保珎?、鄭箋)齊、魯、韓三家之衰亡:齊亡于漢,魯亡于(曹)魏,韓亡于隋唐(韓詩尚傳《韓詩外傳》,既曰“外傳”,當有“內(nèi)傳”,“外傳”以事為主,不以詩為主)。自是而后,說詩者乃唯知毛詩之學。至宋,歐陽修作《詩本義》,始攻毛、鄭。朱子作《詩集傳》,既不信小序,亦不以毛、鄭為指歸也。朱子之前,無敢不遵小序者,皆累于圣門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