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島’上的乘客為什么自我封閉起來呢?他們?yōu)槭裁床幌裎覀円粯?,往駕駛室的方向走呢?真是沒有了信心和勇氣么?”一次,周原問猴狀年輕人。
“人跟人的想法不一樣吧?!焙餇钅贻p人漫不經(jīng)心地發(fā)出吱吱聲,一邊不停地往嘴里喂一種藥片。
“難道,是想干脆把駕駛室那邊過來的信號拒于門外,不聞不問,以為這樣,危險就不存在了么?但會不會是一種自我變異?”周原這么說,就像在試探。他越來越對別人到底有些什么想法感到好奇。
“啊,變異!你也這么想啊。搞不好,是一種特立獨行的生活方式吧,以適應(yīng)列車出事后的情況,從而另辟蹊徑完成進化的使命。乘客與乘客并不都是一樣。只是我們并不理解它——卻粗暴地毀了它??上А1緛?,保存下來作為樣本研究,倒是蠻有意思的。高鐵是一個巨系統(tǒng),它雖然災(zāi)難重重,卻更加鮮活起來,產(chǎn)生了多樣性?!?/p>
猴狀年輕人名叫萬戶,他揮動細長的手臂,不無遺憾而又深懷期冀地說,仿佛對“孤島”上的居民不用走到駕駛室的做法表示贊許。他又吞吃了一些藥片。周原這才確定,萬戶是一個有獨立想法的人。周原對這家伙產(chǎn)生了警惕,覺得他身上潛藏著離經(jīng)叛道的危險。自己這樣與他交談,究竟有什么目的呢?他想,萬戶應(yīng)該也是一名技術(shù)人員吧,瞧他說話的淺薄口氣。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呢?別對我說是農(nóng)民工?!敝茉f。
“哦,我原本是搞飛船設(shè)計的?!?/p>
“什么?飛船?”周原一下想到翠姑說到的太空和異形,以及高鐵本身就是“宇宙”的事實,覺得列車上發(fā)生的一切都像是早安排好的。他苦笑了,并嫉妒起來。飛船設(shè)計,像高鐵一樣,那可是國家的大工程,是民營公司的人臉識別無法比擬的。但那應(yīng)該更像一個黑洞吧。
“就是可以擺脫地球引力飛向宇宙的那種東西,跟火車不同?!比f戶竟仿佛真的頓時顯得高人一等了,而不再是當初遭到周原嘲笑的人。
“為什么要飛出去?”
“哦,那是領(lǐng)導(dǎo)考慮的問題……”
“那你為什么還要來坐高鐵???也是為了體驗相對論和量子力學(xué)嗎?”
“其實,我很討厭我的工作。”萬戶一下又蔫了,“我設(shè)計出了能夠飛到月球和火星上的玩意兒,但我還待在地球,哪兒也不能去。我本來想,在星星上建立定居點后,移民過去的人,將過上正大光明的新生活,有自己的別墅,不吃有毒食品,不受人欺負,不用再看領(lǐng)導(dǎo)臉色,精神也不再空虛。這是我的理想。但我卻看不到它實現(xiàn)的那一天。在這個物價飛漲的世界上,我依然過著可憐巴巴的生活??棵吭碌哪屈c兒微薄薪水,我一輩子也買不起一套住房。女朋友嫌我沒錢,跟我分手了。領(lǐng)導(dǎo)天天要我虛報工程進度。我沒有機會坐自己設(shè)計的飛船去到月球和火星。那些星星壓根兒跟我沒有關(guān)系。在我看得見的時間內(nèi),普普通通的太空旅行根本不會成為現(xiàn)實。開拓宇宙只是做給領(lǐng)導(dǎo)看的。他們需要政績。自欺欺人,沒有可能性。要把大家都移民到外星去生活,耗掉的能量把十個地球掰開來用都不夠。不如到南極去建一個殖民地,那還稍微現(xiàn)實些,但誰也不這么想。所以我天天做的,卻是離自己最遠的。于是,我病了。我得了一種誰也說不清楚的病,走遍各大醫(yī)院也看不好。我一刻不吃藥就活不下去。但是,后來,聽到他們宣傳說高鐵能給人帶來安慰,普通人無法坐飛船旅行,又買不起房子,就用高鐵充當替代品吧,就可以暫時拋開煩惱,像神一樣到新世界去飛一遭了,據(jù)說這還是一劑治病的良藥。憑心而論,說到對速度的追求,高鐵跟飛船還真是有著內(nèi)在的共通性喲。我是別無選擇,因為我們單位周圍都是推銷高鐵票的二道販子,他們專門向航天員和他們的家屬出售高鐵票,很有市場。他們說的不由你不信。其實每個人登上列車,都是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