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著寫便條時,他把另一枝蠟燭挪近她。那強烈的燭光映著她的卷發(fā),照得沉沉的發(fā)卷熠熠生輝,像一片卷起的濃重金黃羽毛。她的后頸很是白嫩,布滿了曲卷的金色汗毛。他盯著她的脖頸,如夢如幻,陶然忘機。她可望而不可即,那么精致的人兒,她就是令他難以企及的夢中人,僅看著她都會教人神魂顛倒。她與他毫無關(guān)系,他不敢斗膽去接近她,她坐在那兒,與他隔著一段美妙的距離。但是有她在這屋里,簡直就教人覺得秀色可餐。雖然他為母親深感痛苦不堪,可他仍能領(lǐng)略到今晚這屋里活生生的美好氛圍。燭光輝映著她的秀發(fā),令他癡迷。是的,他有點敬畏她,但是她與他們母子共處于這奇妙、令人難以言表的環(huán)境中,又教他感到些許振奮。一出了屋,他又感到后怕。抬頭仰望,星光燦爛,腳下是皚皚白雪,又一個夜晚漸漸降臨了,把他包圍在夜色之中。他很怕,感到幾乎被黑暗湮沒了。這彌漫的夜色是怎么一回事?他又是誰?他認不出自己,也認不出四周這一切。他不敢去想他的母親,可她的身影又在心中揮之不去,教他感到會發(fā)生什么。他無法從她身邊逃脫,是她把他帶入了一團無形未知的混沌之中的。
十一
他痛苦地走上大路,一肚子的迷惑不解,只覺得似乎有一塊燒紅的烙鐵烙在胸口上。不知不覺中他搖搖頭,竟有幾滴淚水灑在雪地上??伤恍拍赣H會死,這時他想的是另一件更大的事。他到了牧師家,坐在廳里等瑪麗把路易莎的東西放進一個包里,心里還在想,自己為何這樣苦惱。在這座大宅第中,他感到羞愧寒磣,感到自己就像個小聽差似的?,旣愅f話時,他幾乎要舉手敬禮。
“是個老實人,”瑪麗想。這種居高臨下的感覺成了治她心病的一劑鎮(zhèn)痛藥。她是個有身份的人,所以她能賜恩憫人:她所能有的就剩下這點感覺了。她不能沒有身份地活在世上。離開某種確定的地位她就無法有自信;不做一個上流婦人,她就無法有自尊。
艾爾弗雷德走到柵欄門前,他再一次感到傷心起來。這時他看到了新的天空景象。他佇立一會兒,望望北斗七星升上了夜空,又望望遠處田野上明晃晃的積雪。這時心頭的憂傷變得如同肉體的疼痛一般。他緊貼著大門,咬著嘴唇,喃喃著:“媽媽!”悲傷如此深重,割心剜肉般地疼痛,如同母親的病痛在他身上一陣陣發(fā)作,是那樣劇烈,幾乎令他無法站立住。他不知道這疼痛來自何處,也不知為什么。這與他的思緒無關(guān),幾乎與他自身無關(guān)。只是這疼痛糾纏著他,他必須屈從于它。他心靈的潮水難以名狀地匯成洪流,通向死亡,他被不由自主地裹挾著,思想與意識的碎片被卷進洪水,如一錢不值的東西。波濤涌過,又碎成珠璣,把他載得很遠。小伙子醒過悶兒來后,走進屋來,立時變得興高采烈起來。屋里的情景似乎教他興奮了起來。他感到情緒高漲,莫名其妙地開了一通玩笑。他坐在母親病床一邊,路易莎坐在另一邊,他們似乎都覺得開心??烧l知道呢,夜色中,恐懼正向他們襲來。
艾爾弗雷德吻過母親就去睡了。脫了一半衣服,他又想起了母親,立時痛苦像兩只手緊緊地揪著他的心一樣。他蜷縮在床上,好久不能放松自己,以至于過度疲勞,連起身脫衣的力氣都沒有,就睡過去了。半夜時分他才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都凍僵了。這才起身脫了衣服,鉆進被子重又入睡。
差一刻六點時,他醒了,馬上又想起了什么。他穿上褲子,點燃蠟燭舉著進了母親的房間。他用一只手擋在蠟燭前,以免燭光照在床上。
“媽!”他喃喃言道。
“哎,”母親回答。
停了片刻他又問:“我能去上班嗎?”說完他等著回答,心跳得厲害。
“孩子,要是我是你,我就去?!?/p>
聞之他的心一沉,很是失望。
“你讓我去?”